火车过了沙岙山口,车厢纷乱起来,乘客们起身挪到过道,笨拙地转过身打开上方的行李架取下行李。大多是从外地回道墟过年,行李除了箱包,还有不少鲜红的年货盒。他们拖着行李朝车门方向一拱一拱地挤去,性急呼啦但动作缓慢。一会儿座位就空了一半。孟劳没有动,好像不打算下车,别转头看窗外。一直晕乎乎的。脑袋里一条生锈的脑干,孤零零地在白雾中晃荡,晃得他想呕吐。车厢里暖气很足,但他还是戴着手套,摸脸总隔了一层。车窗外
1 雪鸮 不用接电话,单听铃声,森律师就能知道案件是刑事还是民事。他跟助手有默契。助手一般不会在清晨八点前致电。如果当事人坚持或开价到位,助手做做样子打来;持续二十秒以上,是不值得接,但迫于人情压力得打;一直坚持到五十四秒挂断后不再打的,是资金光明的民事;再响一次的,才是他想要的——轰动一时的刑事大案、要案。 杀人,还不能只杀一个,要有情感纠葛最好,辐射面大,影响力强。最好有悬念,波澜起伏,才
一 嘎咕嘎,嘎嘎咕,嘈杂的叫声潮水般将米骊淹没。 她猛然惊醒,诧愕莫名,不知身在何处。 在黑暗中默了一会儿神,米骊才反应过来,那怪声是鸭子叫唤,来自楼下,她哪都没去,正躺在夜夜躺的,每一根弹簧的松紧程度都无比熟悉的自己的床上。天哪,101 的刘艳娟,除了鸡,竟然还养了鸭子!还不止一只,应是一群,大半夜不安分,跟人较劲似的,咕嘎咕嘎闹腾。米骊气恼翻身,养鸭脏,还聒噪,闹得人日夜不宁,乡下好些人
一 过了五十五,少不了起夜。这晚,于城安又被尿憋得浑身像爬满了跳蚤,缩着腰骨赶去厕所。放完水后,床头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半。妻子黄日梅背对着他熟睡,发出微弱的鼾声。他把被子拉到胸前,睁着眼发呆。 最近失眠得厉害。 一个月前,组织上初步同意了于城安从区法院调往区政协的决定,也就是从那天起,于城安开始失眠了。在法院干了二十年,又要奔赴新的单位,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他担任副院长,分管综合办公室和民一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 ——《穆天子传·卷三》 “他终于要来了!” 她在冈底斯山顶部,面朝太阳升起之处,喃喃低语。她的话被强劲的山风吹走,谁都没有听见,就连身边三个名叫“青鸟”的侍女都没听见。 这些年来,她精心布置了这场横跨大地与岁月的约会。正是她本人亲手缔造了那个史无前例的男人。她说要有婴儿诞生,房后就怀孕并诞下
战争的目的 战争说来就来了。战争其实早就来了。一天夜里,我们看见天空中西北方向飞来各种各样的战斗机器。如果我能画下来给你看就好了。色彩鲜艳,奇形怪状,大小不一,横七竖八地排列着,有无数只。这等于是告诉你,天空中满是飞行器,也就是说,天空不再是我们的天空,而是飞行器的天空。但它们都是无声无息的,暂时没有喷吐出火焰,但你绝对不敢否认其中任何一架发射出圆滚滚的形状可爱的炮弹时,会置人于死地。你可能还会
一 我从小就被告知禁止踏入这栋废楼。 如果不是拍摄需要,我不会想起这栋废弃的楼房,但它确凿不疑地存在于我童年的记忆里,并且在当时它对我来说是一处神秘之境。我对易灿解释说,小孩总会对庞然大物抱有猎奇心理,再加之大人们的明令禁止,更加重了我对废楼的神往与幻想。如今,重回故地,许多回忆慢慢地浮现,像掀开一张积满尘埃的抹布,灰尘在光晕下飘浮洒落。 我们家的平房是我爸从一个工厂子弟手中买下的,从乡下搬
乌皮放出话来,三天后他将飞向天空,再也不受大地的束缚。地点也选好了,就在长岗岭的天打岩。据说它是千百年前雷电劈出的岩石,连岩姜、地衣、瓦松都没法生长,就像被下了咒。那上面常年的住户除了大风,就只有一个游隼家族。无疑,那是属于天空的。 哟嗬,乌皮真的会飞了!海木大听到这个消息后异常兴奋,好像乌皮已经真的飞过了。他见人就播撒这个消息。其实,人们得到这个消息比他还早哩!人们也不揭穿他,假装正经地欣赏他
1 翻过两座山,我们朝开阔地走。那片看起来很近的地界老也走不到,等脚底磨出红玛瑙样的大血泡时,苍草间出现东一株西一株的野棉花。它们寂寂地站在那,一小把细枝扬着几抹白絮絮,像隐喻,像微弱的请求。 血红的太阳一寸一寸往下沉。夕阳就是这样,总会留给远山火红的念想。堂姐、翠翠和我,我们仨黑头黑脑地朝山下走,小半袋野棉花毫无重量,像空气,但它有形状,半个口袋的形状。因此,我们没有空着手脚回到村庄。 老
胭脂盏 那个地方一直叫山嘴头,他不太明白是因为山长得像一张嘴,还是长得像个人头。本来可以前去一睹山的真面貌,可惜前阵子开山打炮,把山的原形破坏了。他经过的时候,发现有一半山裸露出了里面的褐色岩石,还有些散乱的山石泥土堆在山脚下。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牌子竖立在路中间,上面写着醒目的几个大字:车辆和行人请绕道前行。 好在海滩边的礁石并不远,绕过这座山,走上一条野草丛生的小路,尽头就是了。这条路平常没人
一张椅子 有一张布满浓荫的椅子充满了诱惑, 它在期待某个人, 还是保持空空的姿势? 也许它从不希望有人坐上去, 它寂寞, 出生以来就寂寞。 齐云山脚下的两只青蛙 齐云山脚下的两只青蛙, 一大,一小, 一老,一少, 一公,一母, 只有两只。 为什么只有两只? 为什么相互应和? 一大,一小, 一老,一少, 一公,一母, 在齐云山脚下。 直到凌晨,天亮了, 它俩还
《恍如》组诗,在杨键的个人写作史上出现了一些新变:那个极力捍卫传统文化的抒情主体的声音降低了调门,调小了音量,甚至处于沉默,诗人在写作现场的睹物观情的位置有了悄悄挪移,一个“观看和倾听”者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他站到了物的位置上,在心物合一、物我两忘那一刻,词语不再受控于写作主体而是进入自在之境,因而他的诗显示出克制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自我意识的膨胀被自觉抑制了,其作品也就自然从写作主体的抒情转向一种静
武成路是昆明城小西门进来的那条街道,清代就有了。顺着走就渐渐上坡。到五华山的半坡就右转朝民生街去了,那边是市中心。这个地方有点脏,像是孔乙己老先生穿的那种从来不洗的长袍。空气中有一种土坯墙散发的腥味,以及霉味、阴沟味、公厕里传来的粪臭味、香油味、草果味、中药味、缅桂花香味、木本夜来香味(这股味道在黄昏的时候极为强烈,几乎把人熏倒)、桂花香味、栀子花香味、茉莉花香味、米兰香、煤烟味、干巴菌(乌鸦嘴:
雪茄剪 作为坚信礼礼物,祖父送给我 一把雪茄剪,最精良的做工,桃红木和不 锈钢。 这是他对我有最好的筹划。 他本人是县议会议员,银行董事会理事; 他是合作机构的主席,参加了国民自卫 队—— 总喜欢上好的雪茄。他把房子建在城中心; 坐在办公室,窗户正对街道, 一边照顾生意,一边留意交通, 抽他的雪茄。 无论地位高低,来人都会受到平静而殷勤 的欢迎 从电话旁结实的烟盒里抽出
《山水》里,我只是局部借用了公路小说的格式,跟纯粹的公路小说不一样 傅小平:读《山水》先读人物表,我首先想到的是,路氏家族又多了一员。因为小说主要人物都姓路,你的“追随三部曲”的叙述者是路小路,你的笔名又是路内。我这么联想,还因为这部小说,和你此前的《雾行者》一样,都跟公路有关,或者说都有点类似于公路小说。我还想呢,是不是因为公路带来的流动性,让这两部小说有着不同于你的其他小说的大体量,因为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