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笑泉,1978年生于湖南隆回。著有长篇小说《迷城》《日日新》《银行档案》《放养年代》《巫地传说》,中短篇小说集《对河》《回身集》《幼兽集》《愤怒青年》等。有作品被译成英、法、意大利等文字。现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湖南师大文学院兼职教授。 据说这座城市有一辆没有终点的公交车。它可以停靠在任何一个站台,随时切换到另外一条路线,白天和黑夜都在远比蜘蛛网复杂的主干道、次干道和支路上游荡。大多数人对此
母亲在我身上留下了最原始、最深刻的文学烙印 袁甲平:听说您的母亲是一位作家?她对您走上文学道路有什么影响? 马笑泉:准确地说,我母亲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属于典型的文学青年,热爱阅读,也发表过一些散文和诗歌,跟两位同好合出过一本小诗集,在县里算是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吧, 初中毕业后,我母亲在滩头插队做了几年知青。知青陆续返城时,那时我母亲年纪已经不小了,她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天资很好一一我外公外
1979年,周岁留念。 1999年,赴凤凰谒沈从文墓。 2004年,与匡国泰老师同游武冈。 2007年,与三位舅舅在隆回。 2012年,与袁复生一同看望鲁之洛老师(中)。 2018年,出席第八次全国青创会(左起)闫文盛、马笑泉、乔叶、王小王、曹谁。 2021年,出席全国第十次作代会(左起)马笑泉、王凯、肖江虹。
范墩子,1992年生于陕西永寿,现为专业作家。在《人民文学》《江南》《清明》《野草》《青年作家》等刊物发表大量小说。已出版《虎面》《抒情时代》《我从未见过麻雀》《小说便条》《去贝加尔》等多部作品。曾获第十六届《滇池》文学奖年度最佳小说奖。 我在他的脸上捕捉到困乏的讯息。至少在我的印象里,没有人想过他会成为作家,那时,熟悉他的人都断定他日后会成为一名杀手。原因很简单,他总在熟人面前表露出一种语
当下的短篇小说,总给人一种精巧地迁回现实的感觉,范墩子的《声音》却与现实短兵相接,“风头如刀面如割”,直击现实的残酷和我们灵魂的苦痛。 淫雨霏霏、连月不开的阴冷秋季,在古都西安阅读《声音》,颇有在电影《撒旦探戈》片头“冷酷无情的秋雨”中跋涉挣扎的感觉,绝望而压抑那个失聪的青年作家,似乎就在我们周围,扑踏、扑踏地穿梭在被西安城墙包围的污水横流的城中村之中。 失聪的青年作家是“我”的初中同学。“我
空中的祁连山 多数时候,我看书或者睡眠。舷窗外,大地明亮或昏暗,我有点恐高,同时也以为,人在空中的俯瞰,有点居高临下,可能会对大地上某些事物构成亵渎,至少不够尊重。比如庞大的山脉与绵长的河流,以及善良与创造的人们和某些动植物等,它们本来是高大的,平素被我仰望的,甚至成为精神的图腾与灵魂的标高。凌驾于它们之上,我总有一种亵渎之感。 比如祁连山。 这些年来,我曾经多次从它头顶路过,尽管也看到过,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夜班,下井时就我一个人,和我搭班的赵建设没来,不知道又跑哪里喝酒去了。近来,翘班的人越来越多,矿长老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马说,我能怎么办呢?没有煤,把全矿的人都弄到井下,一样没有煤。老马说这话时,我们都在跟前。老马转向我说,石一山啊石一山,你为什么姓石呢,一山的石头有个鸟用。赵建设赶紧凑过来说,山子,为了咱们矿,要不你改叫煤一山得了。赵建设从小就是个碎嘴子,尤其是人多的时候。
引言 六星街里还传来巴扬琴声吗 阿力克桑德拉的面包房列巴出炉了吗 南苑卤香是舌尖上的故事啊 你让浪迹天涯的孩子啊梦中回家吧…… 这个夏天,新疆音乐人狼戈的一首《苹果香》火遍全网。“六星街”这个地处塞外江南伊犁的和合共融的街区一下也火了,六星街里不仅飘荡着巴扬琴声和俄罗斯列巴的味道,这个百年老街还充满了浪漫和神秘,更有引人入胜的故事。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里…… 1 “对啊!”
1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稀薄的晨光被厚厚的窗帘阻挡,屋里依旧被黑暗统领。只是,晨光从没有完全闭合的窗帘缝隙中挤进屋里,像悬了一把闪光的剑。这个时候,他醒了,抬眼看了一下窗户,知道一个新的黎明已经到来。挤进屋内的些许光亮驱赶了他的睡意,他不想再睡,立刻起床。 为了不惊动妻子,他躡手躡脚离开卧室,小心翼翼地洗漱、吃早餐。露营帐篷和一些常用的东西,常年在车的后备箱放着,所有的设备和所需物品包括一只活鸡
1 曹水仁接到一通电话,一个自称是老家村主任的人,告知他老屋要拆迁。 曹水仁高考结束后去打暑假工期间,父亲意外离世;大二那年,母亲也离开了人世。时光已然流转了十几年,老家原本相交的几个朋友,情谊也在岁月的淘洗中变得寡淡。曹水仁曾对女朋友承诺,等自己毕业、创业成功,待公司发展步入正轨,就带她回老家,到父母坟前烧纸、磕头。然而,曹水仁在漫长的等待中,等到的却是公司濒临破产女朋友也离他而去。 分手
患病的老妇人 窄细的楼道,光滑的地板。冬天,灰白的光从楼道两端窗户射进来,老人们坐在各自的屋外放风。大部分人坐在轮椅上,只有一个人站着:光脚、穿着拖鞋,亦或扶着墙,他不停仰头看楼道里悬挂的钟,嘴里嘎嚅着几点几分,他说的都是错的,只是在心里推延时间,他眼睛睁得很大,但什么也看不清。护工说,他眼睛看不见。有一次,他和我说,人的寿命太长实在没有意思,我跟他说,国外有个老头活了150多岁呢。他眼睛倏地睁
1 在树木园,一根从杜梨树上延伸出的细长的蛛丝,无意中落入我和阿尔姗娜的视线 准确地说,这是一根尚未完工的蛛丝,它正被一只黑褐色的蜘蛛,从腹部不停地牵引着,跨过林中小路,向着一株“遥远”的水曲柳马不停蹄地赶去。多年以来,两株树隔着三米的距离,彼此友好地注视着,并借助半空中繁茂的枝叶,每日互道早安。只有在秋天,风卷起枝头的树叶,它们才会缠绕在一起,做一生中最后深情的告别。除此,它们地上的部分,便
1 夏日,绿野漫患向遥远的天际,木树掩映的村庄隐约可现。农人沉睡在午后的静谧里,梦境的枝头,风铃一样摇响累累金色的果实。飞鸟敛起彩绘的翅膀,隐于木叶与枝蔓勾勒的跳跃光影。唯有风这条蜿蜒而汹涌的河流,带着永不凋谢的蝉鸣,不息地穿行。 高大的梧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荫,一场惨烈的末日屠杀正在这里悄然发生。巨大的蚁群,失却了往昔的秩序与优雅,正慌乱地从地下城堡倾巢而出,四散奔逃。一群孩子,摇摇晃晃着
东边村口,我家曾有一块菜地。那菜地早前应是荒土台,后被父母开垦出来用以种菜。麦村人除院中种菜,玉米、洋芋行中种菜,每家还会垦出巴掌大小一块地用来种菜。 那菜地许是因在山咀,向阳干旱,加之风大,菜倒不怎么肯长。每到春夏、黄昏时分,母亲总从涝坝挑一担水,到菜地浇灌。涝坝离菜地远,一担水让母亲满头大汗,中途要歇缓两三次。我跟在母亲后面,提着马勺,揪几片冬花叶丢在桶中,苫住水面以防溅出。到了菜地,母亲放
1 一轮红日在浩瀚无边的戈壁上缓缓下沉,天色由暗红变成了灰。转瞬间,西边天际只剩下了块块斑驳的暗紫色,太阳即将完成它一天的布施。它是岁月的计时器,在我与万物的身上打下一个又一个年轮的标记,指引我和万物去往各自的终点。此刻,我站在有着一千七百多年历史的吐峪沟古村的村口,站在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吐峪沟大峡谷的谷底,以我仅有的岁月与它对话,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它面前,自己像一个懵懂的稚童,在吐峪沟古村
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图木舒克,气候极端干旱,被视为人类生存的极限之地。塔克拉玛干沙漠素有“死亡之海”之称,然而,兵团人却在这片沙漠中奇迹般地培育出一片片绿洲,并建设起一座崭新的现代化城市。 在沙漠腹地,图木舒克市人民精心打造了永安湖。永安湖三面环山,坐落于喀什噶尔河与叶尔羌河交汇形成的冲积平原之上,人们将其塑造成集山水林田湖草沙于一体的全域生态区,宛如造物主在塔里木盆地西缘放置的一只巨型水缸
来到综治中心,大楼门厅上方两行竖幅红色大字格外醒目:化解矛盾纠纷最多跑一地;群众诉求有人办,依法办。作为一名临时抽调的机关干部,我将在这里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实践锻炼。 第一天报到,我带着对新环境的审慎和未知工作的好奇,步入综治中心。 我被引到一间不大的办公室,这里的负责人李主任迎接了我。他虽已人到中年,但面色红润,眼神炯炯,腰板笔直,整个人透着股利落劲儿。他说综治中心自半年前成立以来,已实现公安
我从小对猫的喜爱远不如狗。 有图为证。我妈抱我拍照,本该是主角的我哭得小脸皱成一团,而身后五斗橱上蹲着的那只橘猫成功抢镜。橘猫瞳孔收缩,一脸轻蔑,故意扭头不配合拍照,估计刚刚和我们“吵完架”,心情不好,又出于寄人篱下的无奈,被迫合影。 我记得当时是被猫的那张“臭脸”吓哭的一一那天我正好一周岁,何来的记忆?那张照片用了闪光灯,我和橘猫的反应都合情合理,何来的“争吵”?橘猫本来就是嘴角朝下,眼皮牵
人这一生,总得去一趟达里雅布依。 可能很多人并不知道达里雅布依在什么地方,但我只说几个关键词,你就能明白我为何那么果断地作出这个结论:沙漠、胡杨、原始、没有信号。在南疆,遍地是沙漠,有胡杨的地方并不少见,但能冠以“原始”二字的属实不多,而如果再加上没有信号这个设定,那只有达里雅布依 所以我说,人这一生,总得去一趟达里雅布依。 你也许听过有关达里雅布依的故事,作为新疆人,而且是长期生活在南疆的
正值古尔邦节,应友人之邀,我踏上了探访和田县喀什塔什乡的旅程。此前它于我不过地图上一个陌生的符号,然而,友人的描述如石投心湖,漾起我的层层向往。他说,十年前此地尚是未经雕琢的瑰宝,昆仑山的雄浑自然与深厚文化在此完美交融,其景之胜,远逾板兰格。尤其是那6638米的慕士山,巍峨如擎天巨柱,令人望之生畏。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当年竟曾登临主峰。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的探索之火,慕士山的英姿与昆仑秘境的梦幻之
在西北边陲广袤无垠的天地间,苍凉如同一抹厚重且深沉的暮霭,沉甸甸地铺展至目力所及的尽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岁月的沧桑。昆玉,这颗遗世独立的明珠,于大漠雄浑与绿洲灵秀的交织中,散发着独特而迷人的光芒,恰似黑暗中一座温暖且明亮的灯塔,为这片广袤大地注入希望与力量。 狂风如挣脱囚笼的怒兽,以雷霆万钧之势肆意咆哮,似沉闷战鼓在天地间疯狂擂响,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狂风裹挟着如利箭般尖锐的沙砾,“呼呼"地凶猛
时光问候 当一颗心融入清新的时光之海中 整个身体在大自然里漫游 以无限恋花恋草的心意 解读世界的沧桑 无数次追寻远方的星辰 有星光月光的陪伴 时光之花绽放,月光凝成 期待的泪珠 冬天依旧萧瑟,万物独自美丽 树木和花把绿色盎然藏起 却以另一种方式静静地陪我们 走过冬天 在一城繁华中 展现新生的生机和美丽 龙腾春天 当春天以一种春的姿势哞叫 春天随着风成长 睡着的原
在喀拉喀什河寻玉 俯下腰身 低埋头颅 涉冰凉的河水 只为采收 昆仑山结出的玉石 它们在洪水中遗失了 要从喀拉喀什河进行捕捞 那些羊脂、青花或者碧玉 顺着河流游去 很多鱼把它们当作同类 整个上午 我翻遍河道的可疑处 依旧没有石头指认同伴 一无所获的袋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开始诘问自己 在自然界生存 我总需要借助工具 或者我也需要一张网 只有那样 才能防止玉石的逃
大漠中的胡杨 生了一千年, 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枯了一千年, 依旧傲骨嶙峋、气宇轩昂; 朽了一千年, 依旧脉络清晰、精神不灭。 能不枯就不枯, 守着岁月沧桑; 能不朽就不朽, 留着历史光芒; 能不灭就不灭, 存着生命希望。 立,是一道巍峨的丰碑, 一幅壮丽的画卷; 枯,是一尊肃穆的塑像, 一句深沉的诗行; 完美演绎坚毅和刚强, 生来就豪情万丈: 你的身躯
辉腾锡勒草原 这一季你是自由的 收拾行囊出发吧 在这身不由己的年纪 前半生都是亏欠 太阳升起地平线的时候 到达辉腾锡勒草场 我用春风十里的浩荡 去轻拂你衣袂下的奶茶香 再在心中圈起万顷牧场 在那里骑马、放牧、流浪 我的脊背是柔软的草甸 抚摸你前半生的颠沛流离 你在月光下 用一碗马奶酒 向故乡的方向叩拜 从此马头琴不再忧伤 父亲真的老了 父亲的脊背 像熟透的稻穗
牧场人的信 你们像星辰坠落在昆仑山下的牧场 橘红的马甲,是晨雾里 最先醒来的火焰 在毡房外,种下青春的足印 似新生的草芽,探进这片陌生又亲切的牧场 我带着你们,在昆仑山的纹路里 打捞牧场岁月的沉淀 而你们,却用热情的双手 为我撑起一片移动的璀璨星空 草浪翻涌,似时光的潮水 一波波涌来,二十双手 如坚韧的锚,按住肆意呼啸的风 搬家那日,阳光成了神秘的诗人 在塑料布上,写下
“稍息、立正、敬礼!”1952年5月,乌鲁木齐,风沙裹着春天的气息。王惠 一一个刚满13岁的湖南妹子,穿着肥大的军装,庄重地举起右手,敬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军礼。那军装大得能装下两个她,鞋子空荡荡的,走起路来“当当”响,不得不在里面塞些棉花。但她的眼神是那样明亮,仿佛能穿透戈壁滩上的风沙,看见光明的未来。 那年春天,王惠将一生交给了兵团,交给了党。七十多年后,当女儿试图用画笔捕捉那个瞬间,耄耋之年的
盛夏的地铁 世界这般繁忙 每节车厢都沉浸于阅读的旋涡 我被香水和汗臭的气息包围 盛夏的地铁里 我看见有人起身让座 孕妇的微笑 让好几个站台都有了暖意 时间被列车肆意拉扯 那些争分夺秒的人 抓住这个疲惫至极的时段 悄悄地打了一个盹 大芬的色彩 大芬的天空 宛如农民画工们手中的绘本 五彩斑斓的色彩里 夹杂着廉价的汗酸气息 我从画布旁悠然走过 大芬沉浸在一片秋色之中
九日山随想 来到九日山,我背倚白云坞太师椅 眼前晋水东流,漫过延福寺的 空与远。秦系、姜公辅、欧阳詹、韩偃 应邀而来,一起看宋元船舶 在祈来的顺风顺水中 进出刺桐港,进出古与今 很多故事刻在九日山石上,刻在 历史的照壁。译经的高僧 译出了菩萨泉叮咚千年的预言 回溯,远眺 同一片天空赓续不同的奇迹 远航的帆,等待它的 有新的丝绸、涛浪和未知的岸 我领后生一路探寻 于九月
穆阳桃花,年复一年的绯红 一到春分,白天与夜晚都平分了 我的白天被分到了穆阳,遇上那么多的桃花 真的有点不够用了 为了节省时间,我的脚力与花蕊 保持同心,春风徐来 桃花占满整个山谷 穆阳,千百年来:三分肃穆,七分阳光 纷至沓来的人脸上有光 那是春分划出的片片桃红 往上走:我的白天,你的白天,她的白天 紧紧相依,这是春分 放心取走你的福安 莲池古镇 把砖瓦加起来,采不到莲
枝头的几个句子 他把朗读声停住 马缨花里蜜蜂摇桨 鱼群花上半天 抓住刚钉好的小船 春天为何要完整 为何不能 东两朵西三朵 谁也不准把它缝好 万一春天疼得叫起来 万一我没有蝴蝶 为她止血 他停住明读声 大河一边凋谢一边盛开 山顶的人用铁锅煮风 大鸟把火看得很紧 他掀开锅盖 天空还是瓦蓝瓦蓝的 在山下 他重复了这一次朗读 他捉住很多小动物 和它们一起 抬起压
那块叫作青春的门牌 背着昨日的行囊 沿着一条叫岁月的老街 寻找那块青春的门牌 门里那个瑰丽的花园 爱情是那朵最艳的玫瑰 玫瑰之上那片湛蓝遥远的天空 梦想是那朵最美的云彩 可是现在 站在青春的门前 一把锁让我的回忆止步 我叫了一声青春 岁月被吓了一跳 那门牌轻轻飘落下来 如一枚满脸沧桑的叶子 沉默 我捡起门牌 扫了扫上面的尘埃 把它放入我的行囊 然后向老街深处走
爱 我理解的爱,不是搀扶 是伸手轻轻弹落 压住蝴蝶翅膀的水珠 是为了 一个瀑布的心 关闭很多河流的门 是眼前他们牵着手 走过草地 哪怕会像飞走的气球一样迷路 也依然走向大风深处 废弃的园子 阳光斜过来时 篱笆有两个时区 灰色的用来怀旧 金色的用来给时间作揖 我看到一只乌鸫,脚步悠闲 迈进了荒凉 那里曾有谦卑的铜钱草 也有出墙的芙蓉花 在泉州湾梦回宋元 我用
顶村的消息,走汀溪这条邮路 第一封,写着项村的胸襟 六百亩茭白,可与宽阔对齐 照着云顸山的尺寸,放大 第二封,写着连绵的公益林 起伏绿色,模拟着大海的姿势 一棵鼓励另一棵,抬起晨光和彩霞 第三封,还赶在汀溪的蜿蜓中 大海就以蔚蓝,和盛大的鱼汛 回复顶村的蓝天和白云 滑早冰 一片等了一年的雪,由雨带领 飘落霜上,寻找流水待过的地方 在月亮剧场,一圈圈不断圆缺 寻找波澜的轨
七秒之外 一缸水,透明的世界,也是陷阱 蝴蝶鲤失去了江河的波浪 每一次转身,企图把鱼缸变大江大河 数不尽的碰壁,像增氧泵制造的银色梦 气泡,像倒流的雨,璀璨而脆弱 有人将鱼饵当自由投喂 一盏七彩灯,喂养绿色的伤口 无辜的斑马螺用孤独替它缝合 或许透明的世界看不见眼泪 幸运的是,鱼儿只有七秒记忆 而我们却在对视中 看到一个更大鱼缸,看到自己 登山 他们去滑雪,我们选择向山
纸扎匠 永安市。常乐镇。锦绣路 小说家笔下的顾良辰家在西巷尾 作为镇上唯一的纸扎匠 他的身形瘦长,寡言少语 顾良辰扎的花圈 圆润、饱满,在祖父的葬礼上 用过一回。将来 也会在小镇所有的姓氏中 ——用上一回 阿土 抬头看星星时,想起了 女孩阿土。她住在大理西湖旁 是一名职业观星人 在此之前,她做过养殖,开过饭店 无一不被生活制造的潮汐 “置于无风三尺浪的窘境” 现在
青葙引 岁月苍茫,青山等待白头 流水寻找空空之地 石头有了必须打开的理由 青葙,草间的白狐 陷入落日的凝眸 甘愿做世间的女子,红妆初上,花钿贴额 在今夜出嫁,以天地为家 水仙曲 冬日,与水拔河,是为了与冰冷和解 从水的底部,把结晶的雪搬到枝头 纯洁有了具体的棱角 人间的风雪仍在吟唱,悲欢从不变调 水仙侧耳倾听,独自花开 如一盏烛火,烘干这湿漉漉的人间 樱花谣 在杨店
旧算盘 有缺陷。边框已生裂痕 上珠、下珠、档 冰糖葫芦是橙色的 旁边的手机已处于待机模式 世界渐乱 静卧,把浩瀚星空的秘密再算一遍 成熟的麦浪 头顶上,太阳大步走过 洒下的光束比雨丝来得更猛 他穿过屋顶的瓦片裂口 他伸进教室门的钥匙孔 他找到百叶窗的裂缝 他追赶着不沉默的麦浪 硬生生地压在麦穗与秧苗之间 占有一席之地 秋风中,麦穗的头垂得更低了 让风不大适应 那
做手工 扭扭棒反复地折,热熔胶反复地粘 只为让你接近童话 尖锐的铁丝,在手上又划开几个口子 “爸爸你别做了”,你拥抱我,略带哭意 我可以向全世界妥协 也不愿放弃每次赠你阳光的机会 哪怕你脸上一闪而过的明媚,在我面前 所有的伤痕,都无关紧要 熬药 不怕野兽凶猛咆哮,怕你咳嗽 你稍一流涕,我就想痛哭 小火慢熬,不知名的药材 和时间一起。被熬成渣 万物有枯萎的声音 加两片生
告别 离乡的最后一天,我去见了小河 逐渐逼近的河床使它显得局促 我心疼地将它装进行李箱 一起打包的还有小镇的黄昏、掉落的麦穗 以及,后视镜里母亲的嘴角、父亲的眉头 麦田写诗 如果麦田会写诗 它应该会用到三种颜色 冬白、春青、夏黄 或许需抓几个意象 和云层较劲儿的夕阳、哆里哆唆的小雨 鬼鬼祟祟的麻雀、呆若木鸡的稻草人 从农夫额头滑落的汗 赤膊壮汉驾驶收割机一骑绝尘 最后
在春天里坠落,破碎 取一声昨夜的雷,轻放在花丛中 惊醒的春雨,不得不摆脱厚重的包袱 春天在这里坠落,破碎 繁花在盛开,雨水从心头滴落 目光,被山顶的薄雾夺取 被低估的绿意席卷而空 或许,只有将内心的繁杂洗净 在春光里沉沦 才能把世间所有的隐秘盛下 一生 若病入膏肓 我会化作一缕青烟,或两抔土 与清风、与明月共舞,鸟兽也会为我驻足 若哪天小草和小花长起来了 你就带上三炷
他转身取走现在 冲一壶茶。老人讲了一些往事 关于竹篾、古榕、城门、橡胶树 茶未饮。微凉 像儿时的夏 清风在摇椅上晾晒着灯光 他转身取走了不少现在 为了放下更多过往 世上不会有更悲伤的事 为了记忆去遗忘 瓷意 瓷器有痕,易碎的花腔颤抖 因为原初的焰火 这鳞片是窑中成就的质变 海洋折叠水手 高山弯曲樵夫 草原摊开牧民 要不要也回到灰烬里 重铸自我 空房子 高架旁
最后一根稻草 一株株立正的秸秆 在春风里不时弯曲脊背 父亲说,那是给骆驼的 那只骆驼刚来时,双眼清澈 高大的身躯像座小山丘 人们往它背上堆秸秆时 总说这是最后一些 但是到了明天却还有,明天的明天也有 某个黄昏,我看见父亲蹲在厩槽 一边抽着老旱烟 一边用豁口的陶碗 接着骆驼眼中,浑浊的泪 当你学会了照镜子 花与花 在发芽的那刻起 还隔着距离 也许等过春天、夏天 才
五月的一个午后 五月的一个午后,我们骑车前往 常去的笋江公园 一块明黄的野餐布摊开 无限绵长的舒适 坐在花已落尽的蓝花楹 和尚未结果的芒果树之间 风一吹,所有的植物都跟着 轻轻摇晃。我们也是 当我倾心时,世界才与我相识 蜗牛 我像一只蜗牛 我的家被我随身携带 螺旋般的硬壳,盛放 我一个人的春夏秋冬,我的肺腑 我的壳,那么轻盈,那么完满 花来看我 繁忙的三月,抽不出
看见 是我,我在溪涧 在山崖的石缝中等你,不曾离开 那一刻,我们对视—— 兰花香,是我有意流泄出的秘密 所有的叶脉都张开,向着你 芒齿上,是我悄悄的喜悦在奔放 这是清晨,露珠滚动过千百年 陪我守在小山冈,在崖边眺望 在此消彼长的秋阳下,芳香的皮肤 骨头、血管……为着山中行走的人呼喊 在千年等待中,内心举起的灯盏 升起,启明星一样引你到来 这条小路,只是线团中探出的一个点
刺桐双塔 老师说 一个叹号是惊叹 两个叹号是加倍的震撼 就像刺桐双塔 将身影直愣愣楔入闽南的天空 把宋元的风韵,定格成永恒 惊艳了岁月,惊羡了年华 东塔—— 以飞檐为桅,以云角作帆 目送海上丝路千帆竞发 西塔—— 以砖石为灯,以风铃当炉 守望西街烟火千年不熄 两座塔 历史的两个叹号 妈妈说得对 小时候妈妈说 筷子拿得太长的人 注定是要漂泊四方的 妈妈说得对
茗 相信了一小撮,在舌尖 愧色的重量 几枚杀过青的叶子,撑开 山峦的秋色和一壶沸水的绝唱 为了救赎一口暖茶絮烟的寂寥 天光微熹。风轻绕。雾碾咸水珠 陷入命定深处 而你在茶园波浪里采撷、收拢、劳作 相信朝霞会依附指尖 日后意犹未尽处的芬芳 将促成一次平常无奇的闲聊,忽地 就打开游荡多年的话题 我们肯定是一棵茶树上的两片叶子 误入迷宫 不肯回头,溢出的韵 桃花一聚 —
五店市 一座房子的老 取决于时间吗 以光线位移,隐秘修补 石壁和记忆 共同磨损的一角吗 以塌寿前休息的母猫吗 以母猫柔软 微微隆起的小腹吗 一群人走在一起却无法真正贴近 靠近了,差点陷入一场 内在盛大的寂静,盛大的激荡 而瓦上草轻轻曳动 形同隐秘劝退吗…… 这座房子到底有多老 当她低头 地上的阴影,好似加深了 一代代远行的人头顶落日离开家门 留给身后,沉默而开阔
致岩上暮云辞 我来到这里,野鸦如乱云 散入荒野的暮晚,古树年老 那青苔挂枝,像是历史的触手 几百年过去了 岩上的暮云,也长着人间苍茫的脸孔 山寺灰瓦层叠,如同被时间 裁剪、记录的薄纸 青草轮转,覆盖在沉寂的土地上 那些漫不经心的流逝 撼动了我对永恒的理解。我身临其间 看见岩上的日头 重复着起落,恍如一代代人的早岁与暮年 我看见了自己的窘境与迷途 视野里博大,壮阔的虚无
荡秋千 每次到小区里散步 兮兮看到一些哥哥姐姐们 荡秋千的样子都很着迷 但她第一次独自坐上秋千座上时 却老哭个不停 长到一周岁时,她胆子变大了 敢于独自荡秋千,有时还惊喜地 两眼放光,到处瞅着 好像开始习惯并享受上了 这般注定荡漾又颠簸的生活 抓自由 清晨醒来,见兮兮站在窗前 不断地向外抓着什么,遂问之 答曰,我在抓小鸟 还有天上的云彩和阳光 它们都太自由了 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