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次去澜城的目的,大家都清楚了,是为了让一个人闭眼。我的丈母娘,死在了一瓶保健品手里,死不瞑目。皮仗义说这话时,车正驶入澜城浓得化不开的雾霾里。但我总觉得,他想让闭眼的,不只是那个死去的老太太,还有别的什么。 大家跟着附和一声,回以“嗯”“好”“行”等单音词,以示我们都悉数听进。周侃言开着车,这位曾经的销冠,三个月前还在销售会上跟皮仗义拍桌子,差点儿挨了揍。后来,据说是皮仗义看着业绩栏
小王来得正是时候,又真不是时候。 这时候畦畛先生正在擦花,准确地说是擦洗那些绿植叶片。这是先生每天的必修课。其实这么高的楼层,哪有那么多灰尘,哪有必要每天都这么讲究,但畦畛先生有时间呀,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得打发呀。更主要的是,他得听老伴儿的:绿油油的叶片,多养眼,多养你的原发性开角型青光眼哪。 起初,畦畛先生是不乐意的,太枯燥了,翻来覆去地擦。可老伴儿的话,向来都是定海神针,带着药到病除
万霞接到儿子班主任杜老师的电话时,心里“咯噔”一声,很快就知道她那条件反射般的担忧完全是虚惊一场。 杜老师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甚至略带沧桑,但也有一抹轻柔和煦,如同暗夜冷不防透进窗缝的一抹月色,略略让人欣喜,又微微令人不适。 杜老师说,小辉妈妈好!我看你在学校调查表中填的职业是化妆师,你现在在门市吗?我想请你帮我化个妆。万霞愣了愣便一口答应,好啊好啊,不过我正在外面办点儿事,等会儿我再联系您,好
女人什么时候来的,我没留意。储藏室里闷热,我开了风扇,还一直戴着耳机,幸好没光着膀子。早知道屋里多了个人,肯定不出房间来了。东子取了几罐啤酒,招呼我们坐。他不介绍,也不解释。我朝女人点点头,她欠身,似笑非笑。确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两个菜,一盘回锅肉,一盘青椒炒土豆丝,东子做的。之前去卫生间,看见他在厨房忙活,心里还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感受。女人不见外,发筷子,盛饭,开易拉罐。似乎不该这么轻车熟路,
老揭的心情,被一块豆腐毁了。 豆腐是从家附近的菜场买的。老揭极少去菜场,一早老婆卫红去医院体检,他自告奋勇去了,买了一堆菜。回家后老揭积极地洗菜,开了水龙头把豆腐凑过去,豆腐就散了。老揭莫名其妙,这水龙头又不是高压水枪。他怀疑是豆腐质量不过关,名副其实的豆腐渣工程。中午卫红回来时,老揭还纠结这事,把卫红拉到厨房看那块零乱在水槽里的豆腐,说,看看,水一冲,就散成这样子了。卫红大怒:散就散了,跟我说
- 我和小布刚下飞机,周身就被湿漉漉、沉甸甸的热气裹住,身体里积攒的高原寒意滋滋地往外冒。此行上海,只为一场文学聚会。一路辗转,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延安西路的一家酒店。外面潮湿闷热,房间里面却很清凉,倦意席卷,我们沉沉睡去。 “啪!”半梦半醒间,我举手拍了自己一巴掌,耳边传来另一张床上小布拍打蚊子的声音。我索性开灯,“打着了吗?” “它围着脑袋叫,就是打不着。” 一时间,啪啪的击打声此起彼
一 我和老姜走进下码头村时,阳光正好从西南河堤那片栾树林子上方斜照下来,街道两旁的山墙上挂着三两根顶着黄花的丝瓜,嫩绿嫩绿的。 “这丝瓜,‘下码头的王皮——正版’。”老姜说的这个歇后语为当地独有,一说到什么东西正宗地道,人们就爱引用这句话,并且一边引用一边竖起大拇指。其中的“王皮”指的是王皮戏,一个发源于此地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地方戏种。 老姜说这话时,手里还拿着王皮戏传统剧目《斗王皮》的稿本
六月,南风从鄱阳湖湖面拂过,水波一层层叠加,推向远方混沌处,也推向近处山脚。水石相搏,高高低低层次不一的声音破开一碧万顷的岑寂荡漾而来,入我耳际。阳光很好,我站在山顶绝壁处伸出的观景台上往远处眺望,湖口与长江的交界处清浊分明,江面闪烁着柔和的白光,别有一种欢乐与惆怅交织的磅礴感。 我脚下这山,便是“江湖锁钥”石钟山。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 《石钟山记》
冬千,云南昆明人,2006年生,作品散见于《滇池》《人民文学》《诗刊》等,出版诗集《身如琉璃》等。
砖纹若鸟 一只鸟孵化在岩石中 石匠未曾发现,砖工未曾发现 斗车、挑夫的脚掌与僧侣的布履 从砖上碾过。刨下的石末、溅落的水花 渗入其中,延伸和晕染了石浆的轮廓 白色的痕迹如一层稚嫩短小的羽毛 生命的线索不能让它真实地感到自己 是否获得了一只鸽子、斑鸠或者别的灵魂 它的纹路仍在生长和变化 衍生出鸟爪、宽厚的喙和眼睛般的弧形 它静止在砖面之中,没有 振翅、筑巢、反哺和求偶的欲念 直到在断续的墨水线条之
随着爱和理智的复苏,我们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被抛入了崭新的、充满人造物的城市里。人们通常会认为,这个空间是由我们主导的技术和文化逻辑所造就的,我们创造和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当因为生活、工作和各种意义上的行动之需不断加深与这些人造物的关系时,我们诧异地发现自己已经嵌入其中。这个经由我们设置、规划、制作和打磨的世界,不再只是生活的背景,反而成为我们生活过程的见证——我们无时无刻不身处其中,我
作为 “00 后” 诗人,冬千的这组诗作《悲剧的馈赠》展示了十分优秀的诗歌能力以及卓越的思维水平。就前者来说,诗歌用一种动静转换的方式,让我们在审美体验中获得思想性的感悟;而就后者而言,诗人又将观念性的领悟赋予美学自身的表现,从而让观念具有了很强的开放性和可解释性。换言之,这组作品兼具了情感、观念、审美的三重属性,真善美合一。 冬千诗歌的成熟性表现在,虽然它的平实性不能让它以突出的形式获得一种先
生长在大漠里的植物,一生都在跟干旱、风沙较劲;至于动物,我只在阳关汉长城遗址见过一只蜥蜴。其时,想必是我的脚步声惊扰了它,它扭过上半截身子警惕地盯着我,随时准备开溜。那只蜥蜴的体色,不是“几乎”,也不是“好像”,而是“完全”与黄沙融为一体,或者说,它身体上密布的突起,就等同于沙砾。 “沙漠之舟”骆驼是有的,还不止一匹,均在围栏内慢悠悠地移动着,一看便是人工饲养的。 出敦煌城向东不远,我见到一个
文展走在前边,我跟在后。刚下了雨,山上湿漉漉的。翻过矮岭,穿过一片茂密的黑松林,往北山行进。松针上还挂着新鲜的雨滴,摇摇欲坠。松树低矮,我们躬身穿行,雨滴不时落到身上。林下游丝一样的野径,经过一春一夏的生发,已重新被野草夺回,难以分辨。但有文展在,不用担心迷路。他穿了高筒雨鞋,走起来“吧嗒、吧嗒”,声响很大。他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地说话,眼睛扫描着林下潮湿的草丛。不时会有枯枝被我们碰掉的“咔嚓”声
一滴水的微观宇宙 在松针边缘的 是一个即将坠落的微观宇宙 内部紧锁着整座山林的身影 于无边的暮色中 纵身一跃 “啪” 替草木敲响最微弱的钟声 渗入暗室 与一条盲目的蚯蚓擦肩 交出冰凉的肉身 直到月光把叶片照得通透 才化作一丝无人察觉的喘息 重新攀回茫茫云海 缓慢地燃烧 腐烂是场难以扑灭的火灾 收敛浓烟 也隐匿了红光 倒伏的躯干 缓缓交出此生私藏的阳光 那些苍白柔软的蘑菇 是这场漫长窒息中 升腾起
宁静 远处,大漠寂静 好似谁也不曾搅扰过谁 这么大片的宁静,除它的 辽阔与浩瀚 还有这一湖的水 已有了天空的颜色 也有了梦境的颜色 十月 水位降低 大漠临近处露出一片草滩 草滩上赶来许多牛羊 它们会扫光眼里的尘埃 让一切都沉浸在美与宁静之中 湖 风吹芦苇 两种颜色翻腾着 水白,苇绿 水波荡漾 芦苇摇曳 三指宽的鲫鱼穿梭其间 常有人到此垂钓 钓到后又放生到湖里 就像这片湖 有人想填平它 有人守护着
茬,这个字亦雅亦土,原指庄稼及草木残留的根茎,后引申为提到的事情或刚说完的话。在奎县土话中,茬常有如下几种用法:几茬就是几次;找茬就是故意找事儿;头发茬中的茬,和庄稼草木残留的茬是一个意思。皮影戏中影人子的脑袋叫头茬,估计来源于头发茬。但皮影戏发源于关内,也就是广袤的中原地区,清末民初才由河北等地传到奎县。 二佐关家大公子关振宇念过私塾,有文化,嗓子好,第一次看皮影戏就迷上了。 远看灯火照,近看
小百灵告诉我,站在山的最高处往下看,就可以看见我的家——接龙湖。她说,阳光好的时候,接龙湖闪得像一面镜子,湖边的老橡树挂满了星星,耀眼无比。 我没有在高处看过这景象,可我知道,这面湖被群山抱在怀里,像妈妈常用翅膀抱住我一样。妈妈说,接龙湖是一口“碗”,烟波浩渺的碗里盛放着快乐安稳的日子。 这口大碗里,生活着长胡子的鲇鱼、泛着七彩的鳑鲏、双钳挥舞的大虾,还有黄脚蹼的斑嘴鸭、全身乌黑的黑水鸡,连周围
手工做了一半,没意思。 看看窗外,视线总被小院里的围墙弹回来,没意思。 出去玩吧,可玩来玩去就那么几个花样,没意思。 原本年年觉得,来到姥姥家就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冒出来,结果,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意思。 “唉——”年年趴在窗台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沿下的墙面。 “来喽来喽。” 是谁在说话? 小院里没有人,窗户下只有一把扫帚。一阵风卷过,扫帚边的落叶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哎哟,这儿有个缝儿,差
- 菊姨是二姥爷家的女儿。我姥爷在兄弟姐妹九人中排行老大,菊姨的父亲排行老二。姥爷的家在蜡山脚下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祖祖辈辈以种地为生。 二姥爷家七个孩子,三男四女,菊姨排行老三,在姊妹中排行老大。菊姨从小就是父母的得力帮手,割草喂猪、洗衣做饭、下田劳动、照看弟弟妹妹,就是一个小大人。 到了上学年龄,二姥姥勉强同意菊姨去村小学读书,条件是家务活儿不能耽误。她每天起早贪黑把家里的活儿干完,拖着疲
初走 219 国道 2026年4月10日,星期五,进藏第三天。早上从拉孜出发经萨嘎,夜宿仲巴,行驶490公里,用时12小时,沿途最低海拔4100米,最高海拔为嘉措拉山,海拔5248米。 在拉孜用完早餐后,我们驱车沿 G318 向萨嘎方向出发,途中经过珠穆朗玛峰自然保护区的门户——嘉措拉山口。过了山口远眺喜马拉雅山的群峰,远山连绵,横亘天际,云绕雪山,天地俱静,置身天地,纷扰俱散。 过了定日边
点 头 父亲有一根磨得锃亮的扁担 总在他肩上欢快地跳跃 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七十年代的早春 赶场后父亲挑着我们从仙桃回家 前面箩筐坐着四岁的弟弟 后面箩筐坐着六岁的我 为了平衡,前面的箩筐添了刚买的 五斤土豆和半斤猪肉 走小路,穿田埂 父亲裸着上半身,汗流浃背 扁担在父亲肩上兴奋不已 遇到路边的油菜花,扁担点点头 遇到树上叽叽喳喳叫的麻雀,扁担点点头 遇到水田里扶着犁耕田的石头叔 扁担点点头
八月的黄昏 八月,动车以高速 拽着落日进山的情景 浮现 为此,飞鸟在空中沉默 脚步在桥上沉默,水鸭在湖心沉默 芦苇和亭子,沉默 道径和风,沉默 云沉默 狗儿沉默 整个八月,都向着沉默斜了下来 突然想问你,是否也数过 从影子里漏走的、忽明忽暗的下午 沉默,像一道缓坡 我们各自转身,走入更淡的暮色 剧场 剧终,散场 恍惚于角色的转换 从灯起到灯灭,又从 灯灭到灯起,似乎走过许多生活 既然要离开就不必
一棵草举起的天空 暴雨卸甲 断草拧紧伤痕,倒扎泥中 绿意重新渗进根须 一节节,把溃散的堤岸聚拢 天空持续低垂,抵住草尖 那仿佛是唯一的转场 万物都在凝望里 泥土有无数个温热的胸口 擦亮的瞬间 天色还未醒来 稻粒如受惊的孩子 低着头,抱紧雨水和风声 镰刀过处 父亲弯腰的速度很快 仿佛要把自己,弯成另一把刀 他的脊梁不停抽动,磨刀一般 磨着满身伤痕 他必须磨光生锈的部分 让发光的事物从体内穿过 与土
崮顶的草 把根扎在石头的缝隙里 不见土 只见倔强 它是这里最高的一棵草 头顶散落无数的星星 星星是天空的草 星星是圆的 草籽是圆的 这棵草是崮上草中 浪漫主义的明星 所有的草都在向上长 灌木也是,乔木也是 但都在它的脚下 它看不见 偶尔有鸟雀落在身边 啄食它的种子,带到远方 草的旁边有顽石 夜里 它陪着石头观天象 我来时,它正做梦 看它睡熟的样子 不忍叫醒 回到密林 挺拔的森林 肥硕的灌木 这里
丛如日 中国画
王华 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