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草 原名李小婧,湖北武汉人。青年作家,戏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拥有小说、戏剧、影视等多门类跨界创作经验。作品发表于《江南》《上海文学》《长江文艺》《青年作家》《长城》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已出版小说集《去屠宰场谈恋爱好吗》《研究怪兽的人》。 1 晚霞落在铁轨上,段昊闭着眼,想象有一部水上列车,载着他通往2002年的神秘夏天,那时他天真、畏水,溺在父亲怀中
夜市在文林街的尽头,再往下走,就是一片湖水了。 湖不大,夜里看不见水,只听得到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 阿远的摊位不在夜市最热闹的地方。要去他的摊位,得拐进一条鲜有游客到访的小巷,往里走一段找到一棵老榕树,阿远的摊位就靠着这棵榕树。榕树的气根垂下来,白天看去像老头的胡子,夜里被灯光一照,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摊成一片。 阿远的摊位很简单:一辆露营用的小推车,车里放着一个木壳保温箱,
一 徐凯约我踢球,一晃两个月没见,今夏尤其炎热,户外下火,跑两步得补半瓶水,实在不宜运动。为数不多的凉爽天,还赶上不少球友暑假看孩子,不得自由。捱到初秋,徐凯数次来瘾,硬着头皮攒局,约过我几回,我一律先答应。临到末了,老出状况,要么孩子发烧,要么紧急加班,总也凑不齐。 今天倒是齐了,撂下电话,我往藤椅里一倒,仰头瞅向空调,拨了拨扇叶。冷风径直灌下,扑在脸上,脑门激得一紧。 我合上眼,想静静心,
一 广州的秋总是慢半拍,白露过了仍不见秋凉。往年这时,老家早该飘着半黄半绿的叶,或秋高气爽,或一场秋雨一场寒。可此刻拥堵的车道上,只有西塔的LED映着月亮,像块没焐热的水晶。 余安宜攥着衣角的手觉出凉意,颈椎关节也隐隐发紧,她喜欢“通透的水晶”这种设计理念,强大的金融商务功能也是余安宜南下广州的动力之一。虽然远看不真切,但想象着LED幕墙与珠江水面交相辉映的月亮,她总能感到一种被治愈的圆满。但
人间的事 蚂蚁搬家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 它们排着队 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白鹭飞走的时候,翅膀压低了 整个滩涂的黄昏 它留下的寂静,比翅膀本身 更有分量 它留下的的空白,比预想的要深 傍晚的时候,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有人在山脚下哭 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根断了的弦 墙上涂鸦 在乡下,我路过一面破败的墙壁 上面写着这样的话 “每一个销声匿迹的人,都在打 这辈子最硬的仗” 在
蕨薹与三叔 三叔仍然喜欢蕨薹,他摘了好大一把 放在摩托车后座,多美丽的蕨薹 在黄昏开成一捧野山花 三叔将蕨薹腌制,大口吞咽 此时我们点起灯,昏黄的灯 春天来后,三叔仍然没有出门务工 老旧的墙壁长出裂缝,裂缝里 长出一根蕨草。三叔在睡觉 窗外又是晴天,伸入森林的小路 长满野蕨,野花一样的野蕨 梦境里的理发师 理发师还是那位佛教徒 她在讨论狮虎兽。 墙壁上的观音圣像被水壶里
公道杯 每天,我都会让它保持清洁 盛过净水,盛过金红、黑黄茶汤 杯里的味道,容天下事象 昨日,多年未见的朋友A君 携友造访。一棵千年古树叶芽浸泡后 析出的芳华,倒入杯中、共品 私心成为过去。我们在慢慢变老 50、60、70、80……以及后现代 在道义走失的路上,和解 路人甲 店铺是宾语。清晨开门 迎接一个一个动词。路人甲 每天,都从门口经过 一杯茶。无非红茶,绿茶,白茶
父亲在田间 旷野四寂。锄刃勾断云丝后 稍作停顿,勾住半空的日头 一座瘦削的石雕,美得短暂而揪心 暴着力落下,锄头深入土里 由直到弯,腰骨习惯被强迫 这坚硬的曲线,美得利落而无助 一锄接一锄,一日复一日 他深知,击碎每一块硬土 就等于,为种子建了一个家 就等于,我和姐姐的学费 有了出处 他拼命刨作,为了赶在 太阳落山前收工。那时 我尚年幼。他担心 我赶不上他,会走丢在
春日静物 在阳光面前, 玻璃不再密不透风, 它松开了手, 让阳光来到室内, 在静物的表面站稳、坐下、躺倒, 把自己一点点注入静物, 通过看不见的裂纹。 静物活了过来, 泛起一种呼吸的明亮色泽, 波纹柔软,灰尘荡漾。 当阳光耗尽、撤离, 静物便死去,像冻结成了冰。 每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这都发生一次, 静物被阳光复苏,借助裂纹, 将它收入并用完,反复多次, 每一次,都是唯
铁厂旧事 在这里,人声稀薄处,寻找 旧时铁厂的遗迹,屋顶的彩灯室 模糊的标语,和心中 旧日铁厂子弟的歌谣,随时间 缓慢淡却。苍老感 也早已变为皱纹,爬上 我的脸颊和脖颈儿 世界,如此寂静,大门内 杂草似田野悠闲的诗人 正呐喊,正摇曳身姿,正思索 那些往日的盛景,被浓缩为 几行愁闷的字,刻在 偶有病痛的骨骼里…… 望飞机 天空,飞机划出的尾线,像 分割世界的利刃,将我
在山雨欲来的午后 一片黄色树叶,在秋风的追逐下 疾飞,突然飘落 趴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 与坐在驾驶室里的我,对视 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 从它的眼睛里,我读出了 慌恐、悲怆、无望…… 我想,我与落叶 当下的处境和将来的归宿 大致一样 不同的是,在叶落归根之前 我不会被霜改变颜色 更不会被风吹得如此仓皇 目光中,一把梯子 几乎所有人 心高气傲的年华里 目光中,梯子是清晰的
羡慕水,孤独的时候,从人间蒸发 变成雾,缭绕山间 变成云,漂洋过海 累了,就化作无数滴雨 无数滴雨 变成江河,湖泊,海浪 天命降临,就化作天地阴阳,变成 甘露,雪花,万物之身 每滴水,不断轮回转世 天上,地下,人间,万物之中 演绎悲欢离合 蜻蜓 我喜欢蜻蜓, 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样子 喜欢它永远站在干净事物的一边 喜欢它晶莹剔透的两只翅膀 像阴阳生成的两朵白云 飞起来
水清得能看见 五百年前的玉龙雪山 雪就落在潭底 与鱼的影子 交换着 冷与暖的秘密 游人举着相机 试图捕捉 雪的痕迹 却不知 雪早已在心里 堆成了一座 寂静的山 三眼井的清澈 三眼井的水 分三层流淌 第一层洗菜 第二层淘米 第三层饮用 水很清 能看见 水草的舞蹈 和鱼的梦 老人蹲在井边洗衣 水花溅起 像一串 古老的音符 我掬一捧水 清凉入喉
伊巴河 起风了,大雪落地 伊巴河的吟唱 像一首赞美诗 一个人走过伊巴河 梧桐树坠叶,很多事物 虚空…… 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 找寻伊巴河的孤寂 飘过黄昏的雪啊…… 为伊巴河轻轻哼唱 下午诗 从傈僳山寨来的人 听闻牛的叫声 刹那间,仿若迷失了所有方向 在拉巴支河畔,静静伫立,默默守望 为世间所有的悲伤 潸然泪下,泪湿衣裳 冬天 黄昏,留下呜咽的泣声 冬天的
蝶形落款推开一扇窗 淡金色的笔触抚平浪花的泪 你缓缓退潮,在余梦中 撤回一些繁杂的修饰词 羽毛的空白欺骗了时间 沉默不语第一次撑开群像的伞 当雨点改调成烟,拾花被允许分神 于是落叶的脉络吹散格式化离岸而疗愈了几段 出云的伤口 晚风解析青山的绳结,类同一个完美的 残局。排线失守,指尖在重置中 弹奏最遥远的琴音 外套 点播一曲 掌心的森林 十个手指的语言 捧住,外套里
路灯明晃如月 夜晚愈发入深 黑暗使我感到慌乱 白天咖啡里的神秘物质 像一根柔软而纤细的猫毛 对一场呼吸的致命影响 轻轻拦住了睡眠 在越涌越多的空白里 大脑陷入漫长的秋天 十月终于抵达 我还需要一杯纸月亮 承接阳光下散发的慵懒 最可爱的小狗 不惑之年,能活的日子越来越少 我应该更加诚实做人 如你那般,眼神始终清澈 白天日光漫长,几乎殆尽时 你喜欢卧看的那片云变得稀薄
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悄悄长大 会面临什么风险 垭口的黑桃树 感谢主人,把自己放在石头缝里 又盖上一点珍贵的泥土 有时想砍倒我 有时想连根拔起,把我毁灭 垭口的风,就这样考验我 我没有悲伤 风愈狂躁,我越愈发茂盛 在垭口上见识了大山的柔情 在风雨中击败了天空的善变 在石头深处梦见了沙漠的眼泪 在深夜听到了大海的呼唤 面对一棵水泥杆子 面对叽叽喳喳的人群 主人忍痛,我倒
张庆国 作家,昆明人。小说被各选刊多次转载,入选2011年中国小说排行榜(10佳),近年出版几部非虚构作品并在国内产生影响,获国内多种文学奖。 一、高度 哀牢山这个词语像一只巨蜂盘旋在我的耳边,它的金色花纹和密集振翅的鸣响令我紧张,不敢动弹,我驾车驶近云南新平县,进入山下的嘎洒镇,哀牢山显出了真身,危险的巨蜂隐退,车窗外是万千大山的真相,森林抱紧,绵延苍茫,哀牢山是其中最大山体。它的起点是
我的乌蒙山村花朗乡,离镇雄县城89公里,离昭通市140公里,离省会昆明600公里。90年代甚至21世纪的“00”年代,别说昭通和昆明,就算去趟县城,那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大事。先要在城里居住的表姐或者姑姑打电话给中巴车司机,那时候一个乡就两辆中巴车,一辆白色,另一辆是红色。“吉师,我是祖英啊,哈哈哈”,“噢,三哥啊,啥子事?”大家都习惯叫我姑姑为三哥,因为她行事果断,走南闯北独当一面,“吉师,我家兄
车子在蜿蜒的公路上盘旋而下,车窗外的空气逐渐变得凝滞而滚烫。当那片传说中的水域第一次映入眼帘时,我竟有些恍惚——那不是海,更像是一块被上帝失手打碎的蓝宝石,随意倾倒在以色列、巴勒斯坦、约旦交界的大裂谷最深的褶皱里。海拔负四百三十米的标志牌从车窗外掠过,像一句无声的提醒:你正在坠入“地球的肚脐”。 死海平静得近乎庄严。正午的阳光垂直砸在水面上,溅起亿万片细碎的金箔,又迅速被那片浓稠的蓝绿色吞噬。岸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KATHERINE MANSFIELD,1888年生于新西兰,成年后大多于英国生活,因短篇小说著称,被誉为“女版契诃夫”,是现代英语文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其作品被D.H.劳伦斯盛赞为“天赋异禀之作”,也是维吉尼亚·伍尔夫口中“自己唯一嫉妒的作品”。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情感描写、以及简洁却富有表现力的文字以及对人物心理的深刻洞察而闻名。1923年,她在疗养肺结核期间于法国枫
孙金燕 云南民族大学教授,云南省“兴滇英才”青年人才,兼任四川大学符号学-传媒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主持国家级、省部级项目5项,出版中英文学术著作5部,发表学术论文70余篇,其中CSSCI核心期刊论文30余篇,获云南省哲社优秀成果奖、中国文联网络文艺评论优选汇“优秀长评”、云南文学艺术奖(文艺评论奖)等。 流亡者的人生就像火车头,身后拖着故国。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