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撤点并校”的政策原貌 “撤点并校”并非国家层面官方政策文本的原意。这项政策的原始版本是二〇〇一年五月国务院颁布的《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政策初衷是在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和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简称“两基”)的目标初步实现的基础上,全面推进素质教育。进入新世纪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要“因地制宜调整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但从文本表述来看,对农村中小学的“合并、保留、调整、规范”的行动
回望过去十几年,中国的互联网大厂不仅仅是商业巨头,它们更像是一种当代的平台社会“神话”。我们也曾经共享着一套宏大的叙事,坚信互联网公司扮演着如普罗米修斯一般的角色。在这个故事里,互联网大厂用信息的火种,通过光纤和服务器,将其分发给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那时的“大厂人”,无论是写代码的工程师还是市场公关的从业者,都拥有一种天真的历史优越感。我们相信自己在通过“连接一切”来抹平世界的沟壑,在编织一张名为“
一 困在时间焦虑中的外卖骑手是最近这些年舆论热议的一个话题。随着数字平台经济的兴起和全面渗透到日常生活之中,外卖骑手的数量不断扩大。据 QuestMobile 数据显示,截至二〇二五年九月,中国的外卖员数量已经突破了一千四百万。匆忙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中的外卖骑手,构成了当前中国城市生活中的一道特殊风景。二〇二〇年,《人物》杂志发布了一篇调查报告《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和讨论,
冷战如何开始:华莱士事件和杜鲁门主义 冷战与前两次大战不同:第一,前两次大战都是热战。冷战,大国对抗,双方都有核武器,不直接交手,更倾向总体战、混合战。第二,冷战是“美式和平”(Pax Americana)代替“英式和平”,“和平”是“核平”,美国在全世界驻军,成为新的战争策源地。第三,冷战与“二战”是无缝对接,德、意、日战败,共同的敌人没了,美苏马上变成对手。 冷战从哪一年开始?向有异说。或
大约十年前,土耳其学者伊尔马兹·乔拉克(Yılmaz Çolak)出版了其代表作《土耳其文化霸权的构建:1923—1945》,该书脱胎于作者二〇〇〇年在比尔肯特大学完成的博士论文。作者从奥斯曼帝国晚期的思想流变写起,重点关注凯末尔时代的文化改造:服饰法令、教团禁令、语言改革、历史教科书编纂、人民之家建设等等,试图说明土耳其共和国早期如何自上而下地定义“文明”,并以一套精英主义的文化工程重塑国民的身
近年来,从乌克兰到加沙,从苏丹到萨赫勒,国际法在一次次战火中显得既无处不在,又软弱无力。它被援引、被谴责、被利用,也被抛弃。人们不禁要问:如果国际法真的存在,为什么它阻止不了战争?如果它只是强权的工具,为什么弱国仍要援引它?这种深刻的困惑,指向国际法最深层的身份危机——国际法究竟是什么?在这些争论中,人们往往容易陷入两种极端的思维定式:要么用绝对的“文化相对主义”来消解一切是非对错,要么用一种扁平
二〇二五年末,西延高铁开通,中国高铁运营里程突破五万公里。媒体多称“稳居全球第一”、“超其他国家总和”、高铁营业里程“较二〇二〇年底增长约32%”等,详列高铁里程之巨、运量之丰、拉动投资与旅游之显效。这些核心叙事固然确凿,却令人感到某种未尽之意。 自一八二五年世界铁路诞生之日起,客运量、货运量、客货周转量、营运里程等概念,便构成了运输经济学的认知底盘,它们描述的是线性、可叠加的“空间位移”效用。
在法国乃至在世界的犯罪史和小说史上,弗朗索瓦·欧仁·维多克 (François Eugène Vidocq)都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巴尔扎克《人间喜剧》 中的伏脱冷、雨果《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与沙威、欧仁·苏《巴黎的秘密》 中的鲁道夫等文学人物,皆以维多克为原型。 一七七五年七月二十三日,维多克出生于阿拉斯,和罗伯斯庇尔的故居毗邻。他尽管天资聪颖,记忆力惊人,却不爱读书,更不愿继承父亲的衣钵,甘于
赵燕侠称得起京剧开宗立派的人物。她能戏极多,观众缘极好,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唱段。想起赵燕侠,似乎总绕不开《沙家浜》,免不了要记起阿庆嫂,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一句“人一走,茶就凉——”,也总会想起她为现代京剧做出的巨大贡献。京剧的现代化探索至今已历百年,堪称能传之后世的经典角色,首自赵燕侠的阿庆嫂始。 现代化的京剧,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从“五四”以来就众说纷纭,谁也闹不清楚。照“戏改”看起来,
历史上有不少名胜,常常因地名改易而淡出人们的视野和记忆。不过有一处遗迹似乎是个例外。今年三月底,我和中国日本史学会同人赴河南师范大学开会。平生第一次来新乡,看到“牧野区未来一周天气图”,我不由疑惑:河南师大所在的新乡,难道就是《尚书·牧誓》中的“牧野”?“牧野”,得名于公元前一〇四六年商周对决的“牧野大战”;而“牧野”二字,最初乃指朝歌(古商都,今河南鹤壁)城外的旷野。历史学院李峰老师告诉我说,这
一九〇三年,沙畹(Édouard Chavannes,1865-1918)当选法国金石美文学院院士,填补了自一八九九年德微理亚(Jean-Gabriel Devéri, 1844-1899)去世后该院汉学教席的空缺。五年后,高第(Henri Cordier, 1849-1925)这位对沙畹而言亦师亦友的汉学家也成为该院院士,学院中东亚研究的力量由此进一步增强。此后,在沙畹的提议下,他们联合另外两位
一八八〇年的某一天,二十二岁的弗朗茨·博厄斯(Franz Boas)坐在德国北部基尔湾的一艘小艇上。船下是波罗的海西缘的半咸水。他从船舷一侧把一根锌管缓缓沉入水中,管的下端封闭,并附有一块白色的瓷板。板面下沉,反射回来的颜色也逐次变化:从白、淡黄,到带绿的灰,再到一种说不出深浅的暗色。他需要在每个深度判断此刻的水是什么颜色,然后将这些判断记在笔记本上,准备拿去和基尔大学物理实验室里蒸馏水的光吸收数
一 一旦有马衔靠近,一匹桀骜不驯的骏马便耸立鬃毛,以足蹬地,猛烈挣扎;而一匹驯化了的马则耐心地忍受鞭子与马刺。同样,文明人身披枷锁而毫无怨言,但野蛮人不会屈下头颅,比起安稳的奴役,他更爱最激荡的自由。 当让-雅克·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以下简称《论不平等》)下卷高歌自然人的自由与抗争、抨击欧洲文明的浮华与腐坏时,他以马为例,来类比和论证人的堕落过程。这不仅是人的本性和社会关系的堕
胡金铨的电影喜用佛教元素。《大醉侠》(一九六五)中庙是贼巢,僧是恶僧;《天下第一》(一九八二)由僧人充当解说员。奠定其世界级导演地位的《侠女》(一九七〇)有僧无庙,观众在充满佛光的镜头中感受到了“一缕禅机”,但无缘窥见寺院内部的景观和生活。一九七八年,胡金铨化用佛教的思想和历史,拍摄了以寺院为主角的电影《空山灵雨》(以下简称《空》),在胶片上雕刻出了佛教的生活世界。影片工整精巧,平实从容,蕴藉有味
娜乌西卡是《风之谷》的灵魂人物,《风之谷》则是宫崎骏艺术之路的关键节点。《风之谷》是宫崎骏于一九八二至一九九四年创作的不分章节的长篇漫画,其前期情节被改编为一九八四年上映的同名动画电影。在该漫画的创作过程中,宫崎骏的艺术风格与商业成就同时树立了起来。“娜乌西卡”源自《奥德赛》,宫崎骏常借助古希腊神话去构筑魔幻现实主义风格(郭振华:《“与”的中道和猪的救赎——〈千与千寻〉和〈奥德赛〉》,载《读书》二
一九九五年,瑞士天文学家米歇尔·马约尔与迪迪埃·奎洛兹首次确认了系外行星“飞马座51b”的存在。这一发现往往被视为天文学的里程碑,但从思想史的角度看,它更像是一次认识论的震动。当我们得知宇宙中存在着无数其他行星,地球便从理所当然的默认舞台,变成无垠坐标系中一个脆弱而有限的生态系统。 这种 “行星视角” 的降临,恰逢人类世(Anthropocene)生存焦虑的全面蔓延。气候变暖、生态崩溃、极端天气
一、但有故人供禄米 直到考入西南师大读大学,我尚处于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学业上完全没什么规划,只是凭着好奇心和兴趣去读书、选课。大二时我对系里开的一些课感到乏味,便去旁边中文系的阶梯教室听了两门课。一门是谭优学先生讲的《诗经》,谭先生是南大胡小石的弟子,经历坎坷,五十多岁了仍是一副教授,因此他讲课时常发些牢骚,嬉笑怒骂,语言诙谐。还有一门课是曹慕樊先生的“杜诗选修”,曹先生曾师从熊十力、梁漱溟,
简·奥斯丁的小说里,从来不缺少通音律、能弹唱的人物。只是,长期以来,那些客厅里的弹奏、晚间聚会中的献艺,不过被视为英国摄政时期乡绅生活的一种文雅布景,社交礼仪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帕特里克·皮戈特干脆借用《傲慢与偏见》中柯林斯先生的用语,称之为一种“无伤大雅的消遣”(又译为“无害的娱乐”)。音乐似乎只是叙事中可有可无的点缀,不必深究。 这种理解当然不算全无根据,却显然低估了音乐的分量。在奥斯丁的笔
一 一九二八年四月的某天,阿伦特寄给海德格尔一封信,最后一封以恋人名义寄出的信,阿伦特在信中对海德格尔直言不讳,“你指给我的路,比预期的更为漫长、艰险”,落款也不再是“你的汉娜”,而是一句话“上帝保佑,死后我更加爱你”。七个月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阿伦特的博士论文《论圣奥古斯丁爱的观念》通过了答辩,导师雅斯贝尔斯的评语稍显谨慎——作者汉娜·阿伦特,力图通过对奥古斯丁思想的哲学研究,证实他
福柯《性史》第四卷的出版被认为是补全了福柯思想拼图中的最后一块,具有无比重要的意义。其中译本《性经验史第四卷:肉欲的忏悔》已于二〇二一年出版。然而,这部理应引发深入讨论的重要著作在国内学界反响寥寥,鲜被提及,更未被深入研究,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造成这种遗憾的原因之一可能是中译本虽不能说有大错,却完全不具有严肃学术阅读可依靠的质量。就以全书第一章的第一段为例,原文是:Le régime des
天下文字,结句成章,亘古至今,如恒河沙数。类聚群分,原无一定之论。或区于时代,或别以族属,或异乎言语,或判之体式,诚可谓不一而足。 不过若就写读关系而言,则并非所有文字,作者均向往“奇文共欣赏”。典型如日记,普通来说预设读者就是作者自己,并不与他人分享。再如书信,固然预设读者不是自己,却有特别限定的个体,是极度排他性的共享。二者从性质上均可看作“私密文本”,而别于无限定阅读对象的“公开文本”。从
一九二一年暮春,来到上海的芥川龙之介登门拜访了章太炎。不久后,章太炎应其所请题写了一幅字,为芥川生前所藏。此事在日本近代文学馆出版的《芥川龙之介文库目录》增补改订版中才首次对外披露。 二〇二四年,笔者在位于东京驹场的日本近代文学馆见到了这张条幅。条幅未曾装裱,以折叠方式保存,所用宣纸为五尺规格,背面印有“”。章太炎以其独特的行书体,工整地书写了四句李白诗:“既知朱亥为壮士,且愿束心秋毫里。秦赵虎
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第三组,“赦罪僧”讲的故事:三个整日酗酒生事的无赖在一棵树下发现了大量黄金。他们决定等到夜深无人之后再悄悄搬运,于是留两人看守黄金,派一人去城里买酒食回来庆贺。两个看黄金的人商量好了,等到买酒的人一回来就把他杀了。之后,二人喝酒庆祝,平分黄金。殊不知,买酒的人本打算独吞黄金,早在买酒时就下了毒,所以这两个人也都被毒死了。赦罪僧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教育大家喝酒会导致道德崩溃,号
维特根斯坦出身奥地利富豪之家,却放弃了财产继承权;作为哲学家,却选择了做乡村小学教师谋生。大姐赫尔梅娜颇为不解,对他说,你拥有经过严格哲学训练的头脑,做小学教师,就好比一件精密的工具,却被用来撬木箱。维特根斯坦也用比喻来解释:“你让我想到一个从紧闭的窗户向外看的人,他解释不了看到的某个过路人做出的奇怪动作,因为他意识不到风暴正在窗外肆虐,那个路人只是在竭力使自己站稳脚跟。” 普鲁斯特的小说出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