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国现代性问题与文明冲突论 西蒙尼·皮埃拉尼(Simone Pieranni):您因揭示了中国现代性的历史根源而荣获费尔特里内利(道德与历史科学领域)国际奖。可否请您简要谈一谈您的看法? 汪晖:我的研究聚焦于如何诠释“中国”及其“现代”,早期的工作集中于研究二十世纪前的思想史,过去十多年则更多侧重重新思考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位置。讨论中国的现代性问题,这两个方面相互关联,又有所区别。在各种有
今天我想呈现的,不是一套关于当代帝国主义的完整理论,而是几条相互关联的思路,希望以此打开讨论的空间。 理解美国帝国主义——或者说美国当前的地缘政治处境与对外政策——我想先从内部切入,将内部与外部联系起来。两场危机正在同时发生:一场是美国宪政秩序的危机,另一场是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危机。在我看来,这两场危机不只是时间上的巧合,它们在某种程度上互为因果,彼此加剧。这既是一个思想史与意识形态的
二〇二四年十月十日,俄罗斯第二十二届“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公布了获奖名单。该奖项创立于二〇〇三年,由列夫·托尔斯泰庄园博物馆设立,是俄罗斯最重要的年度文学奖项之一,旨在推动并弘扬俄罗斯当代文学的经典传承与新兴潮流。除了由俄罗斯杰出作家、资深文学评论家及知名公众人物所评选的奖项外,该文学奖还设有由读者网络票选的特别奖。娜·尤·伊利什金娜的《乌兰达赖:草原史诗》一书获得了该年度最受读者欢迎奖。
二〇一一年十月,埃塔(ETA)宣布永久停火。这一声明结束了长达半个世纪、造成八百余人死亡的暴力历史。然而,停火公告并未随之带来集体沉默的消散,恰恰相反,它打开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当武器沉默之后,那些被压抑的记忆、那些无人认领的悲痛、那些至今未曾说出口的话,该以何种方式重见天日?在西班牙当代文学与影视的版图中,《帕特里亚》(Patria)之所以能成为西班牙现象级文艺作品,就是因为它也是一次迟到的社会审
一七三二年,荷兰裔医生伯纳德·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 1670—1733)面对压力,不得不为此前发表的长诗《抱怨的蜂巢,或骗子变作老实人》发声辩护,使自己在《蜜蜂的寓言》中说的那句“私人的恶德”“公众的利益”看上去更为准确而完美。他的解释是:“私人的恶德若经过老练的政治家的妥善管理,可能被转变为公众的利益。”搬出老练的政治家,目的是在私人的恶德和公众利益中间架设一个桥梁,作
元禄十二年(一六九九)三月初九,适值南宋大儒朱熹五百年忌,当日名古屋城中,以天野信景为首的尾张藩武士重新绘制了一幅朱熹像,共同遥祭这位儒学大师。其言:“先师卒后五百年,故新描其真而谨以忌辰,恭修释菜之礼以见于此,尚飨。”(朝日重章:『塵点錄』卷四十九,名古屋市立鹤舞中央图书馆藏)到此不难发现,朱熹画像在祭祀过程中扮演了一定角色,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是连接这些武士和先师朱熹,进而让其对儒学产生共情的纽带
坂本龙一纽约的寓所,挂了一组黑白摄影,“可见与不可见之间”,以此为背景,他留了影。 摄影的前景都是“眼镜”,虽然晕晕乎乎,但看得出是一种圆框眼镜。这种款式从十九世纪后期开始风靡,很多人终其长短不一的人生,选用的就是这款风格的“眼镜”,形成印象中貌似儒雅、有异想,还有一点固执的某类人。 借“圆框眼镜”这个理由,摄影师米田知子筛选出相关名人:弗洛伊德、柯布西耶、黑塞、乔伊斯、马勒、甘地、托洛茨基、
编者按: 技术狂飙之下,AI 可一分钟 “读” 完巨著生成摘要,算法不断窄化认知边界,字斟句酌、批注摩挲的深度阅读,正日渐成为濒危的认知技艺。当思考可外包、判断让位于算法投喂,我们是否正经历一场静悄悄的心智殖民?首期《读书》思想会以此为切口,邀请多学科学者共议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危机与 “文化保卫战”。 本次讨论围绕阅读如何守护人的主体性、当下教育制度对阅读养成的局限、AI对阅读能力构建的正反作
二百五十一年前的秋天,一部德语小说的横空出世让它的作者名声大噪。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都在阅读、谈论《少年维特之烦恼》(以下简称《维特》)和年仅二十五岁的天才歌德。虽然歌德此前此后都有过其他值得称赞的作品,但这部小说带给他的荣耀与批判,却是空前绝后的。 歌德在前言中如此慰勉读者:“善良的人呀,假如你体验着同样的烦恼,那就从他的痛苦中汲取慰藉吧,倘若由于命运的播弄或自身的过错而觅不到知音,那就让这本小
当 AI 只需短短几分钟便可创作一部皇皇巨著,“书写还有未来吗?”这个问题离我们便不再遥远。这曾是媒介哲学家威廉·弗卢塞尔(Vilém Flusser, 1920–1991)四十年前在其同名著作中提出的问题。那时电脑问世不久,尚未普及,但他已天才般地预见了书写的危机。如今技术狂飙,写作不再专属人类,大语言模型可以即时定制各种风格的语言“制品”,书籍或许不久将成古董。书与书写成为问题:它们在何种意义
风雨雷电是人类生活中最常见不过的自然现象,毫无疑问也是相当古老的文化概念,其中一个最重要的表现,就是风雨雷电和阴阳、五行学说息息相关。《大戴礼记·天圆》说:“阴阳之气,各静其所则静矣。偏则风,俱则雷,交则电,乱则雾,和则雨。”《春秋繁露·五行五事》说,“风者,木气也”,“电者,火气也”,“雨者,水气也”,“雷者,土气也”。牵强附会在所难免,但大体上也都算得上是形象生动,合乎实际。 早期典籍中关于
一 早期上党地区森林密布,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松树。汉武帝时,长子城东山中有三千松树,皆数十围,高四五十丈,但在当时,大约还算不上非常引人注目的景观。汉唐吟咏太行山的诗赋中不乏关于松林的记录,其中比较特别的要数李白《酬张司马赠墨》诗:“上党碧松烟,夷陵丹砂末。兰麝凝珍墨,精光乃堪掇。”这里出产上佳的松烟墨,当然与密布的松林有关。尤其是从东、南两个方向围合上党的太行山南段,更以出产松柏而闻名。 《史
孙立天近著《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以下简称《真事隐》,引文只标注页码),以清代在华德国传教士纪理安所撰《北京纪事》为核心材料,结合康雍时期满汉文奏折和《起居注》《清实录》等档案文献,细致梳理了康熙两次废黜太子到雍正继位期间的相关史事,激起人们对这段历史的重新思考。该书之所以收到良好反响,还源于作者在行文当中频频采用“譬喻”叙事,使之具有了较高的可读性。 一 此处所说的“譬喻”,可理解为
一 二〇二六年四月,江苏省城市足球超级联赛(“苏超”)揭幕战在常州打响。常州队的对手是去年的亚军南通队,四万名主队球迷涌进球场。结果出人意料:常州队三比〇横扫对手。比赛刚结束,常州市委书记和市长的鲜花已经送到了球员手边。官方随即宣布:四月十二日全市放假一天,地铁、公交免费乘坐。 而在隔壁苏州,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在二〇二五年的“苏超”中,苏州队掉到了第十名,这对一向自视甚高的苏州人来说简直是“
二〇一八年,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尚未成为OpenAI的CEO,正在硅谷顶级孵化器Y Combinator担任总裁。彼时的他,虽然尚未祭出让世人疯狂的ChatGPT,却先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花费一万美元,加入Nectome的候补名单,预订了一张通往永生的入场券。 Nectome 是 Y Combinator 孵化的一家初创公司,当时正向世人兜售一种科技复活术:通过向客户体内注入药
前年在意大利访学一年,我主要在那不勒斯,也有几段时间在罗马和里米尼。去里米尼是因为它是费里尼的家乡,《阿玛柯德》和《浪荡儿》都带着他强烈的故乡回忆,而《阿玛柯德》尤其吸引我。 一天下午,我去了里米尼的费里尼博物馆,在里面待了两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满是《阿玛柯德》的片段。那个海边小镇,那些带着夸张和笨拙的人物,那种荒诞与温情纠缠在一起的气氛。晚上在街上走,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走近了才
热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用一份令人动容的情义坚守再次触发了华人世界的情感震荡。郑木生、叶淑柔和谢南枝三者之间跨越半个世纪的生命链接,不仅是某个潮汕青年“下南洋”后的情感特写,也是侨乡与海外华人社会之间剪不断的时空默会。如果一封封泛黄的侨批,保存的是一个个跨国家庭的私家历史,那么淑柔和南枝两位女性的“内外联手”,则呵护了一个特殊时代华人世界内部的情感流动。导演蓝鸿春以近乎人类学的方法,在走访了三百多
近数十年来,中国在全球格局中的深刻转型,悄然改写了海外华人研究的学术流向。学界目光不再仅仅聚焦于前往西方的华人移民群体,转而将更多精力投向全球南方蓬勃生长的华人经贸侨民网络。传统研究往往将融入移居地社会、完成文化同化视作海外华人的终极人生选择,而如今,身处跨国流动中的华人,已然深度卷入中国不断提升的全球政治、经济影响力之中。伴随中国崛起成为世界性议题,“中华性”被赋予全新内涵,甚至成为可被市场化运
一、“你们觉得呢?” 二〇二五年七月,我受邀到佛山的一家书店主持《心的表达》一书的读者见面会。虽然在此之前的几年间我一直在持续阅读作者沁云的各类文字,但新书发布需要照顾新读者的感受,总要问一些近乎俗套的问题。活动开始之初,面对我的第一个提问:“可不可以向我们的读者介绍一下什么是精神分析?”沁云忽而转向在场的人们,用她那种标志性的亲切语气问大家:“你们觉得呢?你们想象中的精神分析是什么样子?”
孔席不暖,墨突不黔。 ——(汉)班固 墨子(约前四七六至约前三九〇),名翟,春秋战国时期宋国人。墨子出身没落的贵族家庭,少年时代做过牧童,精通木工和各种手工技艺,据说他制作守城器械的本领比鲁班还要高明。宋国位于今天的豫、皖、苏、鲁四省之间,以都城商丘为核心,面积大小约相当于今天的浙江或江苏。宋国是儒家、墨家、道家和名家四大思想之发源地,孔子、墨子、庄子和惠子四位圣人皆出于此。起初,墨子学习和信
古诗文里很多“独”字:独坐、独行、独饮……这种物理意义的“独”,有时真不能较真,不能理解成独自一人。 读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忍不住想:辋川那么大的地方,野生动物出没,深夜独自在竹林深处弹琴,未免有点惊悚。事实上,在《山中与裴秀才迪书》里,他这样写道: 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 ……此时独坐,僮仆静默…… 明明带了僮
古罗马时代很多墓志铭上用“Debitum Reddere”(偿还债务)一词来代指死亡,意即将生命这项“债务”归还给大自然这个“债权人”。英语中用“pay one’s debt to nature”来代指死亡,就是继承了这个拉丁语词的传统。后来欧洲人都信了基督教,于是他们生命的债权人又成了上帝。 中国人也把生命看作一笔债,债权人是谁,不好说。南宋遗臣谢枋得留下“宋室孤臣,只欠一死”的遗言之后,绝食
逻辑学家康宏逵《吾师宪均》(《科学文化评论》二〇一三年第十卷第五期)提到王宪钧一九三六年前往奥地利维也纳大学拜师于哥德尔(Kurt Gödel)门下读书时的一则趣闻,是一段记录老师对他的老师的回忆: 哥德尔一向怕讲课……到头来宪钧师只听上一门课……他想起在维也纳听课的某些滑稽情景,总忍不住笑话哥德尔简直是个“大学蛋”。我猜这是维也纳的调皮学生赠送哥德尔的雅号,指这个伙计只知做学问也只会做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