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群,湖南岳阳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在洞庭湖边一个农民家庭。种过田,教过书,做过金融,现专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水来了》《西西弗斯走了》,《坏孩子》《好孩子》系列,散文集《牛粪本纪》《生命的海拔》《两栖人生》等。 大青山的钱来了。 在县城吃过晚饭回牛庄,把老甲送到他家的地坪里,老昭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家把自己搁到那张床铺上去。从村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这些年,差不多每天都早早地往床上去,身
说到《从樟树墩到牛庄》这个小说,突然想起阿伦特曾经在《人的境况》里说过:世界就像一张把人聚在一起的桌子,让人们既互相联系又彼此分开。这个小说就是在试图接近这段话所呈现的多义性。 小说是从一个真实事件脱胎而来的。在那个稍稍有些偏僻的地方,用得最多的数字无非是多少元多少角乃至多少分。对大多数人而言,算这一类数目十个手指头差不多就已经够用了。直到有一天,因为山林征收而来的一千多万出现在面前——面对这个
评论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写道:“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表面上看,当今中国城镇化率已经快到68%,但几千年来的乡土文化依然是潜在的主调,无论城市人还是乡村人,无论政治还是经济模式,均在其笼罩下。学群的这个小说就围绕着当下一个村庄如何分配出卖了一座祖传的山头得到的一大笔钱而展开,对乡土文化做了一次别具一格、妙趣横生的轻喜剧显影。 其实,小说的初始情节在社会新闻中很常见,但是文学的猫
1 张立勇躺在大青石上,满天繁星,他分不清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织女,哪个又是天狼。小时候,夏收时节,全村的人晚上睡在打麦场上,一些自以为见多识广的人,特别是在村里小学教书的王全,总是指着头顶的星空,给村里人讲述太空知识。王全就在镇上的初中念了两年书,仗着他姨父是公社书记,就在村里当了民办教师。他还用一筐山核桃,从镇里一个退伍军人手上换了一个望远镜,经常装模作样地挎着他的望远镜,朝天上望。他能分
十六浦 从口岸一出来,好多车道,最左侧的车道前站着两个人,周小姐走过去问,请问十六浦的车在哪里? 两个人中的一个说,那你可有得等了,还不如坐公共汽车,还快一点。 周小姐转头一看,公共汽车站就在正前方,而且正好来了一辆公共汽车。 快!那人说,就是那个,101X。 周小姐往车站跑去,拖着行李箱。李小姐跟着周小姐。 一个老头挡在前面,老头的前面一个看手机的女的挡着老头,老头试图绕过她,现在好
1 他自称隐者,邻近的人叫他山上的。其实不近,隔十里山路,步行得个把钟头。一般隔两月下山一次,采购米面、油盐、蜡烛,以及香烟和酒水一类的。去过两次镇上,把银行卡里的数字换成现金,成全他在山上的生活。 入秋了,天高气爽。昨夜月圆,清辉皎洁,隐者在屋前独饮,举杯邀月,寂时回眸往事,且饮且叹;嬉时击掌放歌,且饮且乐。不想竟喝到酣睡不醒,日上三竿,才被一串松鼠的嬉闹声吵醒。 推开柴门,步出石屋,阳光
我的朋友胡森说,一只蜥蜴的烹饪方法有很多种,煮炒煎炸,诸如此类,但最好的办法是将蜥蜴的皮剥掉,架在火上烤,不难吃,具体而言会近似于鸡肉。对此我抱有怀疑,如果它的味道仅仅是像鸡肉,那我们为什么不烤一只鸡?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去年九月——失踪了一年多,突然给我打来电话。我没有心思考虑烤鸡,更不想提及什么蜥蜴,我问他人在哪里,他突然沉默,过了很久,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声音又响起:听见了吗,是风
电梯发出刺耳的蜂鸣声,报警停靠超时,电梯里还有六盆花草未移出。薄雨像陀螺一样打转转,累得一身臭汗。雅丽像报警声一样催得急:“快点,快点,手脚麻利点,先搬出电梯,再摆放。”雅丽一手拦电梯门,一手按着电梯的开门键。 “好嘞,好嘞。”薄雨口里应和,两手仍在左右摆弄花盆。 报警电铃叫得愈显急促。雅丽就用一只脚挪移电梯内的花盆。薄雨怕把花盆踢翻,折断花茎,便几步进入电梯,快速把花盆拖出来。 “你这人一根筋
在第一片悬铃木叶子变黄之前,你找到了可以过冬的窝。 是的,就是这座桥,一座横跨城市、所谓母亲河的十孔水泥拱桥。河的左岸,第一个桥拱正好跨过河滨步道,你跨越水泥护栏,尽量站在第一和第二拱桥墩的左面边缘,你不知道这座桥梁的具体命名是什么,只知道它的厚度有六十厘米,你伸出右手,扶住交界的右面,然后伸出右脚,踩到第二拱下面的平地,小心地移动重心,把自己移到第二桥拱下。然后按照此种方法,逐步移到第五桥拱下
1 冬日萧疏里,河边走走。 河边长长栏杆,随着河水转弯,一处栏杆凸出去,留出一些宽展,行人可以在这里站站,歇歇,看河水汤汤,看河边冬日里依旧恣肆的野树野草。树木叶子落了,枝条裸露,野草枯黄,散乱,可它们似乎还是有几分铮铮不屈。而裸露的枝条,笔直向天,凝视的一瞬,它们在风里似乎会发出箭一样射出去的啸声。 转弯地方,三四丈宽阔,有擅长拳脚的人,一大早在这里走几趟,抻抻筋骨,偶尔雷震一样,吼一声,
我从上海横跨三个时区入疆,全程飞了9小时,降落在天山脚下。这里背靠帕米尔高原,东临塔克拉玛干沙漠,南依喀喇昆仑山和西藏阿里。 字面的“疆”是母亲在我儿时一笔一画教我的。左边驻守西陲的“弓”是新疆5600多公里漫长曲折的边境线,其下的“土”既象征中央王朝始于西汉的漫长屯田史,也隐喻近代被割让出去再难收复的失地。右边来到新疆腹地“三横两田”。三横分别是以丰饶牧场著称的阿尔泰山脉、分割两盆地的天山山脉
1 二十一岁那年,我被委派到一个更加偏僻的小山村继续当代课老师,它距离生养我的那个村子只有三里地,名字叫南天井。 一直到现在我都对“南天井”这三个字的由来心存疑虑,地理位置上,以我的故乡为参考,它明明在北,却为何独独在名字里突出了“南”。至于“天井”二字,我也是在有了思考能力之后才有所领悟,它四面环山,通向东西南北的小路也像蛇一般蜿蜒在起伏不平的群山之中。如果站在山巅俯瞰它,它就是四周山峦围拢
- 风儿带来新绿。阳光像是鱼鳞。成双成对的鸟儿,在林中飞来飞去。 远远地,听到了一声钟鸣。紧接着,低沉的鼓声开始响起。然后是木鱼的敲击。石径上,有一队僧人走来,很快,他们开始打坐,开始吟诵。一开始微弱,微弱得像白云在飘,后来庄严,庄严得使鸟儿停止了鸣叫,再后来是震耳欲聋的声音,好像火山喷发,好像狂风卷起的巨浪,重重叠叠,拍打在堤岸之上。 不。那不是堤岸,那是一座石制的牌楼。牌楼的四根立柱,每
一 梯田攀升着,这是田野的外延,坐实的田野是这样一种格局:有一大片田地铺排着,有一点起伏不要紧,可以错落有致,但不能突兀或者峥嵘,至于周围嘛,是应该有山的,是横亘的山,是连绵的山,山跑多远,可以率性而为。 大地和天空同心一德。天空风云变幻,大地轮回更迭。晴空浩大,田野就清澈爽朗。闪电引爆雷鸣,田野兀自镇定,颤抖,闪回,悠悠,水声把握着节奏。晴转多云,田野是云间的留白,偶尔,一些荡漾和丝滑飘过。
玉兰 我是个花痴,却不懂花。 一次,我和植物学家金教授闲聊,他竟毫不客气地说:你不懂花,又何以配称“花痴”?老教授的话,给我重击,方如梦初醒。他认为:称得上“花痴”的人,光是爱花惜花还远远不够呢,至少还要晓得一点栽培技术,知道花的不同生活习性,甚至还要懂得一点土壤和气象知识,这样才算得上是真爱花的人。看来,爱花也像爱一个人一样,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与金教授已有多年往来,算是亦师亦友,他是
一 小玉提着行李箱来找我那天,燕郊刚好下过雪。 在楼外,她用单元门对讲机呼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昨晚醉酒错点的外卖。赖在床上不想起,外面的呼声却一声比一声坚持。最后,不响了,对讲机里淡淡传出一个声音:陈海,是我。 我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了。是小玉。穿上衣服,我很快下床给她开了门禁。 小玉是我两年前的女友。比我小两岁,下巴尖尖的,一颗泪痣在眼下若隐若现。除了小玉,生活里几乎没有人叫我全名。朋
又一年冬天过完的时候,卫玫决定离开北京。她给公司(现已称得上是前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理由很简单,写的是“怕不能胜任”。但卫玫那时不过是一家小型公司的招商运营,人事看到后,也只抬起眼来扫她一下,很快在离职手续上盖了公章。 卫玫又恢复到之前无所依傍的状态了。 收拾完工位的东西,她抱着箱子进入电梯间,突然觉得有必要发条朋友圈:我最终还是要离开北京了。没有配图,卫玫就点了发送。电梯向下降了三层,她才
“文学是人学”这一理念,是贯穿百年中国文学流脉的母题。它自1957年被提出伊始,始终强调对人“内宇宙”的探掘,给“新时期”至今的创作、理论研究以深刻影响。作家在叙述中普遍意识到,写出一部值得推敲的文本,是要直接渗透、深入到人性的纵深层面,是要表现人的命运和人的微妙情感与欲望,从而发现生活的褶皱处与人性“盲区”,揭示、阐释人的行为与内心纠葛的某些因果联结。 我们初读紫紫的小说,首先感到作家善于在写
莫夫子 图片社隔壁是建设电影院,莫夫子住在那里,莫夫子叫莫应丰,是个作家。他的爱人李明秀是电影院的播音员,他们有一对女儿。翻过围墙就到了莫夫子家,他正在阶基上洗衣,一大脚盆。杨夫子来了,他站起来打招呼,湿手在衣上擦了擦。那是一件泛白的旧军衣,下摆的边烂兮兮的。他指着脚盆说,每天回来一脚盆。边说边退到房里,打开碗柜上下翻看,寻出一个干馒头,抛起来又接住,眨着眼睛说这就是我的晚餐,等下洗完衣到你
故乡其实并不远,三百公里路程而已,回家一趟并不难,尤其在水泥路铺到家门口的今天。 下了高速,到我的老家只有半个小时车程。山路说不上宽敞,却很平坦。倘若秋天回去,路两边是硕果挂满枝头的柑橘林,柑橘林里有人在采摘果实,山林边停靠着几辆装载柑橘的卡车。远处金灿灿的稻谷,在秋风里急切召唤;醇厚的芳香从窗口迎上来,满鼻子接收的都是享受。快到家时,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和杂树,有的挺拔昂首,有的东倒西歪,棉
1926年秋天,父亲就出生在这里,乳名“牛奶崽”——我奶奶盼他像牛犊一样壮实。作为家中独苗,别家孩子还在塘里捉麻拐,他已扛起沉重的犁轭,在一片吆牛和水声中学着耕田。他还时常钻进黑黢黢的煤洞,弓身拉煤,用一身汗臭换回贴补家用的活钱。待到父亲16岁娶了母亲,家里连煮饭的鼎锅都是漏的,14岁的母亲死死盯着火,等米汤熬稠结了米油时,漏隙才会被糊住。日子穷点尚可,母亲更怕婆婆挑她不是,好在父亲总悄悄护着,要
徐福伟:我在网上看到过《隐身者》的故事简介:“一个雨夜,青港,一具无名女尸打破小城平静。警方调查将线索指向学校旁的陪读村——那里挤满了‘隐身者’:失去身份的黑户、抹去过往的逃匿者、为子女未来孤注一掷的陪读家长。一桩命案,像投进暗潭的石子,牵扯出环环相扣的过往。”邱华栋老师评价这部小说,它把推理的手法、心理的探寻与现实关照完美结合,成就了一部好看又发人深省的佳作;李修文老师盛赞马亿以异质元素介入传统
这次的话题以《上海故事集》的出版实践为引,结合中国科幻文学与《三体》的海外成功,可见中国科幻由地方出发的世界性。王占黑的上海书写展现了地方的本质与多元,打破了人们对城市的固有想象。必须辩证看待地方的普遍性与特殊性,文学书写需找到地方的“身体感”,实现从特殊性到普遍性的沟通,让小地方通过文学走向世界。面对视觉主导时代的倍速播放现象,文学应保留对日常生活的精细观察与身体感呈现。 英国编辑希望《上海故
冬山可望。 人生入冬,本应眠藏,翻检过往,不过尔尔,我等书生,在文学之途,不过过江之鲫。抚今追昔,人说有些光彩,我说无甚了了,一条随波逐浪的鱼,怎能掀波起浪? 大约5岁的时候,外婆请算命先生跟我算了一卦,说我10岁前犯水,有一劫;20岁左右犯土,有一劫;50岁左右犯小人,有一劫。三劫过后,便稳稳当当了。 但我的文学梦仍没破灭,完成本职工作之外,我仍坚持文学创作,在《人民文学》《芙蓉》《湖
认识瑞郴主席几十年了,妥妥的君子之交。习惯了叫他梁公,一是出于对他人品文品的敬重,二是觉得这样亲切。那会儿,湖南作家中一群钟情书画的同道,紧密团结在任湖南作家书画院院长的梁公周围,相继在郴州、湘潭、长沙、常德等地办笔会、搞活动,一个个乐此不疲。其间,我即兴写的一幅“旷朗无尘”不经意入了梁公法眼,他说:“长江兄,这幅字我要了。”嗣后,有友人告诉我说:“在梁主席家里看到挂了你的字呢。”我的虚荣心得到
- 天空铺开无边湛蓝,既高又远,洁净如洗。打岳麓山顶来的几团浮云,袅袅悠悠,从刚落成不久的长沙火车站钟楼上空飘过,像正被秋风吹向远方的白色绸缎,与钟楼顶端直冲天宇的红彤彤火炬形成鲜明对比。二十出头、眉宇间英气漫溢的梁瑞郴,与大学同学魏文彬并肩,即将随人流走入进站口。他的目光越过钟楼,追逐远去的白云,胸中蓦然涌出一股“到中流击水”的豪情。 这是1977年某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梁瑞郴肩上的草绿挎包里,
一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如何乐水,如何乐山?常人爬山涉水乐,文人游山玩水乐;文人之智者与仁者,不止于乐,而是:足之履之,手之描之,心之爱之,文之颂之。 “挥毫也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文人与山水,有天然的缘分,山以文传,文以山丽。唐诗宋词,元曲明文,哪一种文体没有山水的浸染?哪一篇名作没有风光的拂照?”仁智者梁瑞郴乐水乐山,他的文章皆有山水的浸染,皆有风光的拂照。 他自带山水的胎记,含
海边小镇 果然见到了蓝房子,帆桅船 在连接大海的宽敞河道里 岸上的绿树,河里的水波 轻轻摇晃着。街道,路人 行道树是一种我不认识的植物 野花在墙角悄悄开着 望着对岸的蓝房子发呆 无须向礁石和大海求证什么 也无需向空茫求证什么 等一片积雨云从远处飘来 回到旅馆房间,煮一杯咖啡 我的平静与积雨云相撞 已经落在了海面上 停下来 尽量避开街头的喧嚣 不轻信毒鸡汤 成功学和
《路边的蔷薇》的最后一节让我们很自然地想到英国诗人西格夫里·萨松那行不朽的警句: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余光中把它翻译为我们耳熟能详的“心有猛虎, 细嗅蔷薇”, 并借此描述我们人性的两种刚柔并济的特质, 以及人生不可或缺的平衡能力。这句名诗之所以越来越在流传中装点出“心灵鸡汤”的味道, 是因为我们忘了它来自西格夫里·萨松一首感叹“一战”残酷的诗, 那首
电梯里的蚊子 一只活在电梯里的蚊子,始终 没有飞出去 周一,上班的人们一股脑挤进来 它吓得飞到梯顶 周二午饭时分,电梯冲进来一群 穿着统一服装的外卖员 它觉得此刻像在阅兵 周三,绵绵暴雨 它也似乎心生诗情画意 轻轻落在全身淋湿的赛博少女胳臂 正要抒情,已经到了周四 世界正以螺旋上升 很快,就能抵达头上的那盏明灯 五是一个幸运数字,它接受了 来自传统文化的暗示 电梯上
海风吹 海风就这么吹着 带着咸涩的气息,像一种抚慰 也像一种不倦的提醒 我的衣袂成了鼓荡的帆 我的头发成了纷乱的水草 我站在那儿,像一尊固执的礁石 海风的声音里,有沉船的叹息 有远航者豪迈的歌唱 有鲛人月夜下的泪滴 有灯塔守护者寂寞的烟斗明灭的火光 它把一整部大海的悲欢离合 都压缩成这单调的呜咽 强行灌入我的耳中 我闭上眼,那声音便愈发清晰 仿佛不是在耳畔 而是在我
唐三彩 第一次见到你,我跪拜在地 像远古的先民,膜拜 太阳和月亮 而现在,我只想把你揉碎 揉成一种琥珀色的光 把我自己揉碎 揉成一片纯净的灵魂 浸透在你 灿烂的光芒里 读唐诗三百首 三百首唐诗 挤在薄薄一本线装书里 我捧着 却像捧着一座珠峰 半条汨罗 父亲说,开卷之前 要沐浴,要熏衣—— 用庐山的飞瀑、桃花潭的水 用洞庭的月色、洛阳城的箫声 用长河的一轮落日啊 大漠的一缕 孤烟 两只鸽子 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