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开始,慧英不太愿意当这个地下情报员。 五月时,听说日本鬼子要二次占领县城,城里的百姓基本跑光了,他们称为“躲反”。慧英一家也躲回了她娘家。慧英娘家在寨里乡小河村,处于距县城四十多里路的山区。这里地形复杂,山连山,山套山,大大小小的山峦组成一个天然的大迷宫,自然地成了八路军的根据地,军区独立团就驻扎在这里。 “躲反”的老百姓在外面大多投亲靠友,虽然安全,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听说这次鬼
曹连长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他的双膝陷在湿泥里。他吃力地搬起一大块草皮,盖在身边一个死去的红军战士身上。那个战士顶多十五岁,他的额头宽宽的,下巴尖尖的,因为过于消瘦而使腮帮两边的脸颊骨高高地凸起。曹连长把那块草皮盖在他的胸口,然后转个身,哼哧哼哧地捡起地上那把挖草皮的刺刀。曹连长身边的草皮已经挖得差不多了,他只好跪着往前挪了几步,然后握着刺刀,起了一块草皮,再折回身,把草皮盖在那个战士身上。如此循环
一 与猝不及防的雨丝刚一照面,裤管立马潮兮兮的。临上车之际,我特意查了天气预报,哪想到说风就是雨?出门查看天气,是我入职市广电总台那会儿,跟着财经频道总监刘平安学的一个习惯。可别小看了这一手,媒体记者出门,观云测天是必备的技能,坊间不是也有“晴带雨伞,饱带干粮”这么一说?跑记者的,只要跟随领导采访过那么几次,这个习惯带来的利好,有时还真可谓天上掉下馅饼砸中脑袋一般。 也就是前天吧,我给刘平安汇
一 我爷王双全在东沟开了一亩二分荒地。家里不是没有地,后坪有五亩,南洼有三亩,掩娃台有一亩七分,西洼、勺子沟、蛤蟆嘴等处都有一片片、一绺绺地,统共有十来亩。够种了,也够吃了。我爸在县里当工人,我妈在乡木器厂当会计。我和我妈住在她的办公室,我爸每个月休一天假,回来也在木器厂。村中家里就我爷我奶,能吃多少?但是我爷还在开出荒地,说他要种谷子,收了谷子碾小米,他就爱喝黄亮亮的小米米汤。不是哪儿的地都叫
电梯幻视 有时我会觉得上海有山。 第一次产生这种幻视的时候,公司电梯正好下降到第十二层。透明玻璃外,我看到傍晚的山海关路地铁口人群熙熙攘攘。黄昏时分,一片硕大的云朵飘浮在遥远的道路尽头,地面的路灯似乎星星般点缀在云朵下方。恍惚间我以为那朵云下面,那延绵闪烁的道路尽头有座山,就像在大理看到的那样,高山绕着城市,无论你走往哪个方向,山总会在路的尽头静静地躺卧着,等你看见她,和她对视,和她一起沉入大
一 她打算几分钟后,对莉说:“这地方以前是个高台,有一年的春分,也可能是秋分前后,乾隆微服私访经过这儿,恰巧看见夕阳西下,高台上洒满金光。” “陈琪。”思绪被喊叫声打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小跑下来。莉停在她面前,要接过她背着的大包。 “你抱不动,帮我拎这个吧。”她抬起胳膊,手臂上挎了个电脑包。自从换了新工作,电脑和手机一样需要随身携带。带着不一定会用,但就像是塞进口袋的速效救心丸,起码能
许笑来的时候,月光清亮,微风轻拂。五月原野的虫鸣细碎且急切,蝈蝈、纺织娘、油葫芦……一个比一个声高,如四溅着乱炸的鞭炮。李树正呆坐在旷野,灌足了浆的麦稞清香四溢,柔媚的风中忽似隐隐夹了丝女人的体香。李树还未回过神,眼睛就被一双手轻轻蒙住,接着有个丰满的身体紧贴住了他的后背,那柔软里迸射出的一股狂野,撩得李树欲罢不能。他猛一转身,两人从田塍上滚到了麦地里…… 一切止于一阵漫水般的鸟鸣。先是深长辽远
一 父亲在电话里说,位于我镇的县农机修造厂工人俱乐部被推倒了,他们都去看了。 男人喜欢看挖掘机、推土机、吊车施工,父亲也是这种现象的爱好者——人对力量的渴望也是本能的一种吧。 父亲说,听说接下来那里会盖起一片小区,他的侄儿,也就是我的一个堂哥,已经提前行动,去打通某些关系,将来好能争取到部分水暖管道建设项目。 父亲说完,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是叹息修造厂终于没了,还是叹息我赚的死工资和
一 201室的门铃坏了很久。 那只白塑料按钮嵌在门框边,已经泛黄,按下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音。对门202室的门铃倒很响,叮咚一声,楼上楼下都能听见。马桂兰说,坏了就坏了,反正她就住在对门,反正她有钥匙。 刘芸第一次听见这话,是在刚搬来时。她当时站在201室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把刚买的葱,葱叶被楼道里的热气熏得发蔫。她以为马桂兰只是嘴快。老房东说话,常把房子说得比人还金贵。 三年后,程家搬离毓
一 立夏那天清晨,一个刘海厚重的年轻姑娘出现在痣善堂门口。 痣善堂的招牌下滚动着一行红字:“专业去痣痘斑疣,不留痕。”玻璃门左右各贴了两幅一模一样的古典美人正脸图。美人脸上密密麻麻点了痣,痣旁有字,美人脸就成了麻子脸。姑娘站在美人图前。图下“好痣辈辈有福,障痣代代受阻”跟签文似的,只是将行善积恶换成了好痣、障痣。她伸着食指,点着什么。点完又往脸上摸。旁人看不清她在摸眼还是摸嘴。 对面的卷闸门
纪一:润德泉清 古老的淳安县城,已经被水淹没在千岛湖中了。不过威坪镇小五都源头村的周公庙却没有被水淹掉,依然耸立在村庄的一处高台上,享受着村里人的祭拜。 我问村里人:“全村除了张姓、钱姓、方姓、林姓,就没了别姓人家,为什么却立起个周公庙?”听村里人说是道光年间,安徽歙县的抽司村一位名叫张讨公的人,家境贫寒,偏又生养了五男二女,一年到头,日子过得十分窘迫。然而张讨公却还认准一个死理,读书兴家,苦
假山石 他是一个诗人,写作并发表了不少诗作,为他赢得了相当的声誉,但他并不以此为满足,甚至在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憾恨,那就是在经世致用方面一事无成。 他是一个从小受到儒家文化影响的人。“三不朽”中的“立德”“立功”是排在“立言”之前的。可是时代到底有所不同,他又不会顺应时世,未能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随着年龄增长,他似乎更有一种“淹骞”之感。 于是他对世事日渐消极。虽然不至于变得颓废,更没有走
条 子 一 许多年前,我舅舅只身一人到安徽当铁路工人,父母和妻儿都在四川云阳农村的老家。他每月发了工资后,绝大部分的钱要邮寄回来。以往直接寄到家里,我外公赶场时去区邮电支局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后几年,舅舅舍近求远,每次把钱都寄给县城的我母亲。母亲在县邮电局做话务员,拿到汇款单后马上取了放好。舅舅每月发工资、寄钱的日子相对固定,外婆估摸着时间,从乡下坐木班船来我家拿。 那几年很多的区邮电支
我是到新疆之后才知道收藏界还有“奇石”一说的。 在此之前,我只听说过和田玉。语文老师在讲授“蓝田日暖玉生烟”时,描述了一幕迷幻的场景:阳光照耀着辽阔的山野,温润的“山流水”流泻出云霞一样的光质,如同浓浓的炊烟,低垂在河谷,久久不散。 有人说,奇石是玉化不了的石头,是无材补天的弃料。那么,从收藏白玉到品鉴奇石,应属于退而求其次吧,如同转场牧人错过草原之后,辗转寻觅沙漠戈壁深处的绿洲。 每年杏花
刘爱玲,女,陕西铜川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天津文学》《山东文学》《安徽文学》等刊。著有长篇小说《把天堂带回家》、中篇小说集《上王村的马六》。曾获梁斌小说奖、柳青文学奖。 一 受伤后,吃完饭出去晒太阳成为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尽管出发时总会有无限的纠结,因为这意味着至少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得分配给阳光,可我正看的那本书还没看完。 我住的小区距长丰市场两公里,来回四公里,这是经过无数次验
邹贤中,湖南衡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民族文学》等刊。曾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延安文学奖等。 一 训斥过后,屋内陷入沉默。 我站在餐桌前,低着头,绞着手,双眼噙满了泪水。委屈如回南天湿漉漉的水汽,氤氲着,环绕着,爬上了我的心头,我“嘤嘤”地哭起来,打破了屋内暂时的沉默。这低沉的啜泣声彻底惹怒了母亲,她怒不可遏地大骂起来:“哭哭哭,就知道哭。我叫你多吃点饭,是
朋友王花 朋友王花在医院工作,平时大家看病难免麻烦她。对于朋友的咨询求助,王花可谓不厌其烦,劳而不怨。有时候,王花给朋友说了半天,对方还是问这个问那个,怎么都听不明白,王花就会说那句口头禅:“把他家的呀!”像是一种喟叹、一种无奈。事情虽然泼烦,王花还是努力做好,争取让大家满意,这让我对她肃然起敬。 十几年前的夏夜,我们一群朋友吃烧烤,吃到了一半,施哥给王花打电话,知道她刚下夜班,便让她来吃烧烤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是我人生中心情最沉痛的时段。 一九八五年农历七月初六,与病痛抗争了近二十年的母亲安然仙逝,享年六十五岁。 谁也未曾料到,身体尚健的父亲,竟在次年——一九八六年农历六月初六骤然辞世,享年六十九岁。 没了父母,就没了家。刚满三十岁的我,不到一年时间痛失双亲,心中的悲恸难以释怀。整整三年,纵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世间繁华,在我眼中皆是一片灰暗。 我的父母与陕北高原上千万农
星星之火 时空的黑 因一点星火惊慌 血腥屠戮 让热血男儿亮出刀枪 从血泊中醒悟 由城市潜入山冈 涌动的地气 焕发成惊天的力量 封锁 围剿 堵截 扫荡 恐怖的阴霾 再也罩不住燎原之火的强光 打土豪 分田地 党纳新 强武装 火势蔓延湘赣鄂 闹红不尽在一方 国之摇篮 瑞金灿灿 映照共和国摇篮 军民鱼水 独裁坐立不安 屠刀寒光闪闪 逼迫正义之士迎战
去春日山中 乘一朵白云去山中 白云自有它美好的样子 而山静默在苍穹之下 歌声绕山而过 桃花又回到了枝头 木屋在阳光和雨露中 以不可见的速度慢慢朽坏 溪水边的青石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它们,超然于我们之外 你无法加快或延迟 它们该有的速度 离尘世已足够遥远 负手走过的人 俯身拾下松针、山菇和落枝 缓缓而过的风啊 他的快乐,无人可知 他的自在,无需人懂 在山中 敲了
即使以爱之名…… 我不会擅自闯入那片森林, 不会在林中湖畔的空地上种植大片的黑色 玫瑰—— 它们象征真挚的、疯狂的、极致的爱, 而不是虚伪和诅咒。 钥匙一直在我手中, 而你亲自修好了通往森林的小径,并发出 邀请。 然而,我仍然不会擅自闯入, 那是你安放灵魂的城堡——那朵难养的 花, 只有在孤独中,它才能获得宁静和永生。 那是一片幽暗中泛着迷人光芒的森林, 它有蓝色
豹,像极了弦上箭 还没到秋天 松籽纷纷离开塔座,橡果高举空杯 白天安静,夜晚嘈杂 灌丛下,树洞里 夜行小动物出场了 羽毛和毛皮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磷光与荧光相互拥挤,蝙蝠异常兴奋 因为飞虫正朝着光亮聚拢 豹的早晨从傍晚开始 它要储存脂肪度过寒冬 它舔舐着自己光滑如绸的皮毛缓解压力 它同母异父的姐妹 有的跛着一只前足 有的衔起强劲有力的尾巴准备冲刺 像极了弦上箭 像极了
下关风 苍山绵延,望夫云在经年的吹拂中 忘了归期。西洱河奔向记忆深处的彼岸 你乘坐木船远走,不再对旧日遗憾 生出半分怜惜。浪花紧紧拥着 每一缕抵达你的晚风,杉树林中 踯躅的我,始终不愿接受命定的分离 鹭鸟怀着与我相似的落寞,你为爱 揉碎的眼神,让茫茫尘世归于岑寂 相拥时许下的誓言,此刻多么苍白 先生,为何我们都默许彼此 轻易就将那些关于来生的祈愿抛弃 古镇随着昏黄夕光沉落,
当爱在失落…… 手机荧幕升起幽蓝的光线, 映在每个人脸上。一群幽灵手捧磷火。 焰舌贪婪地舔舐两颊。 作为猎物,我们等待着 吞噬了约拿的鲸鱼 对我们敞开深不可测的肚子。 在时间的胃酸蚀全部的身心之前, 我的双眼被磷火的灰烬灼伤, 早已枯竭。只有泪水 才能让我的悲伤变成碱性。 如今,还有什么能阻挡 这黏重的虚无? 你将荧幕侥幸地调至深色, 似乎这就是永恒所迷恋的混沌。 电
唐旺盛 诗二首 美人靠 比起巷子里的圈木椅和马头墙,它们更像 池塘里空着的睡莲和雨天的湿眼眶 被黄昏的枯笔皴染 留守在脱漆的傍晚。等待走过的人 侧身坐下。一些人来了 又走了。传说中的腰肢始终未曾出现 走村串巷的老木匠,精心打制的护腰 有着流线型的翻转 但此刻,它们只能坐落在廊桥下 窗户里的月亮,慢慢升上来 关山重重的码头,情郎们正骑着白马 拎着黑皮箱。因为大雪的阻隔,一时
魏建国同志委托我审读他编著的《中国共产党陕北历史大事记述》(以下简称《大事记述》)一书,并写序。我认真读完书稿后,感到这本专著选题非常独特,既是记述地方党史,也是中共全国党史的重要内容。根据1942年西北局组织部部长陈正人同志的文章《陕北党的历史材料》一文,明确提出了“陕北党”的称谓。所以,结合书稿所记述的内容,我感悟最深的是陕北党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为中国革命做出了重大贡献。因而我以“陕北党的
四中学生送别王懋廷老师时的合影 “中国共产党榆林历史文库(1919-1949)”是在中共榆林市委领导下,由市委党史研究室具体组织编写的。这套文库的主体是《中国共产党榆林历史文库·资料选编》,共计9卷13册500万字。编辑《资料选编》历时五年,分两个阶段,先后编出了李东朗版和魏建国版两个稿本,以魏建国版为定稿。 第一阶段为中共中央党校博导李东朗教授的团队编辑阶段,于2020年11月底启动,202
机械化 , 说起容易做到难 丁爱笛 丁爱笛,绰号丁牛。北京清华附中1966届高中毕业,1968年12月到延川县关庄大队插队。1978年考入上海工业大学。 我当队长时,想法一大堆,最愁的是没人做,就这点人力怎么计划都不够。北京知青下来插队后又来了一些带队干部,北京市也划拨了一些农业机械。我们张家河地处清平川最里面,陕北人叫做沟掌,因此有什么好事也轮不到我们,都被那些靠近县城靠近公社的队近水楼台
延安芦山峁和榆林镇川石峁,是陕北地区两个最重要的标志性史前文化遗址,属于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晚期阶段。她们并蒂双开于陕北高原东西两端,同为四千多年以前的邦国都邑,但芦山峁遗址早于石峁三百多年。芦山峁衰落之后,榆林石峁逐渐崛起。考古发掘证实,石峁是目前所见规模最大、层级最高、内涵最丰富的史前古城。两处遗址互相映照,是探索早期国家形态、社会进程和文明起源的重要实物资料。 芦山峁遗址中心在芦山峁村脑畔山
2025年,中国人民取得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八十年的风雨沧桑,中华民族由救亡走向复兴,此间的艰辛与荣耀,值得全体中华儿女永远铭记。历史是史实、大势、规律,参悟历史,即在慎终追远的同时审视当下、眺望未来;尤其在面对波澜壮阔的全民族抗战史的时候,身为中华儿女的愤慨与自豪、责任与担当,会转化为对战争罪愆的追问,萌发对和平生活的珍惜;由此而生的情感与哲思,也让这段历史,成为文学创作者的富矿。在一众以此为
延安木刻版画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它不仅是抗战时期革命宣传的有效工具,更是传统版画艺术在现代性转型中的一次创造性实践。自20世纪80年代起,学界对延安木刻的关注与研究逐步走向系统化,大致可划分为四个阶段:延安时期的创作实录与经验总结、新中国成立后至改革开放前的政治化阐释、改革开放至20世纪末的史料整理与艺术本体回归、21世纪以来的跨学科视野与理论深化。然而,既有研究多聚焦于木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