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地方,数九天下雪,不开春,定不融化。 零下四十多度,外屋灶台不再做饭。闲置的灶台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米袋子、面袋子,几颗大白菜,像襁褓中的婴儿,包在一张破旧的棉被里,卧在灶台上。 里屋点着一个火炉,既做饭又取暖。屋里密不透风:煤烟味、体臭味、炒菜味、熬粥味,多种气味混在一起,刚来,周冰呛得干呕,一直没出屋,便什么味儿都闻不着了。 窗外,大雪纷飞,大地像被一块煞白的布覆盖着,经过高低凹
1 吴浩喝上半斤酒,总会趾高气扬地吆喝卢显:姐夫,给我倒酒! 这时的吴浩半醉半醒,说,姐夫,你得好好谢我!不是我,我爸会传你? 有了酒意,吴浩总会这样。不知是想父亲了,还是想姐姐了,或是后悔不该辞职下海。吴浩豪言不断,姐夫,如果我听我爸的,去临床,现在的院长,说不定就是我。所以,你办公室我可以随时来! 卢显对他的强盗逻辑哭笑不得,不置可否地说,你那么大的老板,看得上我这个院长? 吴浩像经
曼线河在群山中时隐时现,曲折跌落到河谷,甩着尾巴汇入戛洒江。江水源自千里之外,沿途舔舐两岸泥沙,抵达这里时成为一湾赤色浓汤。两岸散落许多村寨,如同沙地上的鹅卵石,在天空和大地之间,在沉默的冲刷里,人一茬一茬老去,江滨小镇却在茁壮成长,楼房如雨后春笋,街道规整宽阔,商业区、夜市场灯火辉煌,游乐场、水世界传来滚雷一样的音乐,但在夜色模糊的集镇外围,扔着许多斑秃似的荒地、疥疮一样的烂尾楼、死蛇般的内河道
- 平孟街真的太小了,一个陌生人到来,从街上走过,不出两天,平孟街的人便都记下了这张面孔。我的面孔就是这样留在平孟街的。他们问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可他们其实并不关心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平孟街每天都有陌生人到来,这些面孔被记下了,也会很快被遗忘。许许多多的面孔像风,过去了就过去了。这些风一样的面孔,终究是陌生人的面孔。那么多年了,都是这样的。 恩嘎的面孔被留下来,起初是因为她的婆婆。婆婆
濉涣之间出文章,天子郊庙御服出焉,《尚书》所谓厥篚织文者也。 ——《九州要记》佚文 兼香 车似山鸟,出皖西南巢穴,经合肥飞往皖北。过了淮河,群山退隐身后,眼界和胸次豁然大开。汤汤一水之隔,南北风土人物大不同,所思所感也不同。故里的山川风物固然大好,岭上白云、松间明月和参差人家日日夜夜看不厌,久住则不宜。在山中住久了,容易被层嶂遮住望眼,被幽谷困住精神,也容易安于小国寡民,逸豫而碌碌。所以我也
一张白纸上写下履历,是我雪地里行走的记忆。多少年过去,雪中的脚印,还那么清晰如初。 1 雪地上的脚印渐次消失。雪下大了,脚印被雪藏起来。更多的景象被雪藏起来,眼前一片清亮,心里一片洁净。 有了在雪地里书写自己的愿望。 起初,似乎毫无目标。走了一段路,眼前的景致清朗起来。树木在大雪里使劲挺起身子,昂首阔步的样子,触动我直起了腰,精神为之一振,脚步明显迈大了。 没有可供选择的大道,我走在逼仄
平均海拔2800米的临潭,是典型的阴冷寒湿之地,人们对茶的喜爱不言而喻。晨起,一杯清茶和着烙饼就开启了一天的生活。日落也要来一杯茶,总结一天的收获。更多的时候,几乎每家终日熬煮大茶,以便随时饮用。所以在临潭就有了“宁可一日无餐,不可一日无茶”的说法。 一 去藏族朋友家,酥油奶茶是少不了的。铜制的大茶壶里,将酥油、砖茶、新鲜的牛奶和在一起熬煮,反复熬煮中茶香浓郁。好客的藏族朋友将熬好的奶茶倒进色
1 伏天流火,斗室如燔,闻着病房里充满了消毒剂味、汗臭味、尿臊味的气味,万小菊心里像着了火——男人行积善一个多月不省人事,能不能醒来?即便醒来又如何恢复?一切都是未知数。 一个多月时间,她瘦成了麻秆,巴掌大的脸上,那副近视眼镜显得硕大无比。唉,有什么办法呢?意外降临到平常百姓头上,那就是天大的事,何况她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学教师,没多少积蓄,也没什么人脉,遇上事,只能四处求人。 “郭哥,医院又催
蔡竹筠,本名蔡军,甘肃省高台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飞天》《四川文学》《北方文学》等报刊发表中篇小说10部,短篇小说60多篇、散文40多篇。 腊梅站在自家田地上,近处不见一棵树。往南,视线尽头,隐约有一片朦胧的绿,那是村子所在的地方。村子叫王家树窝子。 从村里到这里,骑电三驴,腊梅得走半个多钟头。 这里算是戈壁滩,只不过戈壁滩上开垦出了大片大片的地块子。冬天的时候,没有一点绿色,满目荒凉
高坡管护站在高坡上,高坡是焉支山的最高坡。 站在高坡上看方圆,能看到乡镇和县城,也能看到焉支山的壮美和人内心的梦与世界。 在高坡上看得远,能看到河西走廊山丹段的东西纵观面,南北两侧的山脉。纵观可以无限想象,东能绕地球环形,西也能绕地球环形。北面,龙首山成北屏障,山脊上仰卧的睡佛浑然天成,在幽蓝远景中神秘而慈悲。南面,横亘的祁连山像观望儿女成长的父母山,在同一流域近护焉支山,远佑龙首山,随四季变
天喜地,哪儿都是繁茂的景象,没有干预就撒野生长,酣畅得荣大于枯。相比北边的山坡上,错落有致的小龄云杉谨小慎微,大风似乎能刮倒它们,春天的雨夹雪也能压折枝丫。当然它们还幼小,人工种植的痕迹还在。将来长到蓬了林盖,附生植物埋住地面,它们便有了疯狂生长的筋骨和力气,迟早长得酣畅淋漓。 前些年,焉支山一直都在植树造林,每年栽种几个月,用坡底抽上来的水浇灌。连续浇灌三年以后,云杉才能把根扎稳,有了吸收和储
向来是荒凉的戈壁荒漠,没想到冬天竟然会有天鹅。”她们带着固有的认知,这份意外的感慨却让我自豪。 我们在正午暖融融的阳光里,汇入如潮的人流,一同走向流泉。流泉是湿地冬天的一个动词。一汪淡蓝的湖水,镶嵌在冰雪环抱之中。湖水里映着祁连山朦胧的雪峰、流云、游人的倒影。水中万物,彼此映照。这一湾泉水,源自祁连山积雪,经历二十五至三十年地下潜流,才能抵达此处。为感念这份水的恩泽,先民将村子唤作流泉村。 我
祁连山的生机和故事,大都藏在兽道、鸟迹与山林呼吸之间,但并不是所有的山野故事,都能一眼看见主角。 很喜欢陈启文《穿越人间的象群》里的一句话:“追踪,永远都是迟到的追踪。” 有幸的是,陈启文找到了国内屈指可数的亚洲象保护专家之一沈庆仲;庆幸的是,我也遇见了的杨阳和樊丹阳,他们虽然很年轻,却都有着丰富的保护区工作经验。 我是循着甘肃祁连山管护中心马场保护站微信公众号上《棕熊出没!祁连山山丹马场首
寂静 他离我很远,鸟鸣落下的瞬间 叶子就开始摇晃 他记起一条河流 十年前的一场雨 在纸上行走 光线里,他沉默 连同凋落的花瓣,在记忆 在遗忘 在大风吹来之前,从怯弱中 窥探自己 关于纸和火:半明半暗 在雨中 雨中有风,风中一定有你 雨中有花,花中一定有梦 清冷的时刻,四月在河流之上故事里的你,第一声,第一次 雨落。童话与童年是一处旧居院落里的月光,一半橘黄一半幽蓝
入梦的事物,正就着月色 我们虚空的灵魂,与一粒沙子互换命运 我们离自己太远,在黑夜的裂缝里 ——从沉默到沉默 众沙静寂,每一步都是孤独 我们是风的一部分,是沙的一部分 在风中,我们变轻 在觉醒和抵抗中,救回自己 牛爱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先后在国家及省市级报刊发表。出版诗集《寻找梦中的蓝月亮》。 王什村古民居 村民说刚修好三天 还没来得及入住 村子就解放了。按说
春日灿烂,漫山遍野的野桃花 和我们一样 也有一颗即将融化的石头心 天蓝的无迹可寻 唯有树枝可作旁白 一只鸟,绕树盘旋 然后突然消失 把我的心悬在了虚空处 菩提树等了两千年 掏空自己,留出了 一颗心的位置。但我们 谁也走不进去 心空着,但它并不是空心人 有一个看不见的菩萨 住在它的身体里 白沙沟,山茱萸或金丝猴 一个黑衣老农背着旧背篓 把老屋上拆下来的破瓦片 倒进
下来了三个人,上去了五个人 广场一角,补鞋匠的太阳伞 向日葵一样,移动着 太阳和小镇的时光 王登学,甘肃民乐人。出版诗集《坐在民乐的城头》《地名里的村庄》《祁连山下》《告诉》等多部。 五月目录 把不漏雨水的屋檐 还给堂前旧燕,做窝生子 我本寻常百姓 望它们在梁上展翅,绕家飞翔 那个村里打马蹄铁的人,撞倒了 火炉,炉火蔓延了整个村子 他每落一下锤子,麦子就拔一节 如果不
忽然想起麦场的石磙 碾过麦子的傍晚 又碾破雷电的外壳 放羊打柴,杀鸡宰鸭 走近祁连山下 每年只有三次 清明新雨,扫墓祭祖 以雨掩面胜过以泪洗面 裁花纸,蒸新馍 中元节再抓尘土添坟 土丘是缩小的山 庄稼地里,比睡下的父亲高 那山啊,天晴时顶一头蓝布 下雨挽裤腿,换青衣 那若隐若现的星光 定是父母寒衣节半夜起来 喂牛羊时引路的马灯 霜降 蒹葭苍苍,我与青山 说好共
像尘世里静止的孤影 犹记那日峡谷石阶间 落下满身关节隐隐的疼 那道苍老的影子 恰似年轮里盘旋的风 被时光,慢慢卷起 幸福 五月的第三天 我缓步走在乡间小道 脊背栖着阳光的湖泊 丁香翻涌成层层波浪 我仿佛行走在浪花之上 蜜蜂迟迟未至 有女子俯身摘花 眉宇间浮起一缕清梦 长空里,并无我执念的人间 抬眼遥望祁连雪峰 漫出一片蔚蓝沧海 飘着素白船帆 还有整装蓄势的马群
就是不大不小的雨吧 每一滴都有寒意 我已经在学校操场上转了很多圈了 我承认我在淋雨 我承认我是一团破棉絮 那朵云 我在甘南高原上还会去看那朵云 云不会欺骗我 云滚过一个山头 我就数一个山头 天就会暗下来一大截 有时候风来的急 眨眼的工夫就吹满了整个山谷和天空 我的胸中也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云 我看到那朵云里有雨 我还知道山最先感应到了 毛立国,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
红颜旧 我就听歌,彻夜 把每一个你挖出来 重新编曲,把旧人唱成新娘 芦叶交欢,栈道相汇 百鸟清,蛙声锈 时至今日,你依旧叫我越来越慌 依稀伊人掩一隅 迎面旧愁接新露 新茶陈酒沙尘雨 纵是新闻也孤独 芦苇 他杀出水面后 便渐渐收起了尖刺和刀子 风雨太大时,他可以趴在地上 刀子越来越软,他甚至用一头白发 来擦拭天空 刀子真软啊,火舌一样,顺着风 像一个心软的刽子手 一遍遍,又一遍遍 刺得不深 但
十多年了,渐渐的埋在柳枝和苇丛中 只有四季的阳光不吝地照着它 只有我和野风拐弯抹角地来看它 那时候,人们觉得这儿该有一座桥吧 后来,小路钻进了灌木丛 小河也埋在了蒲草里 桥成了纯粹的风景 蒲棒相依,这无声的风铃啊 收纳了世间所有的孤独 呐喊无声时,才是震耳欲聋 桥下居然还有一小船 也陷在水草里。从此 我们像是三个结义的兄弟 更像是三个不遇的隐者 王国斌,甘肃甘州人,作品
迷恋它的挺拔,仿佛它的矗立 与我紧密相连 脚下越来越松软 细密的苔藓湿气氤氲 一寸寸延展,让脸部的边界和眼睑 再没有一处可供尘埃停留 还是闷热,只要雨出现 云杉就会迫不及待地交出 身体里所有的夏天 青绿山 不断地眺望 祁连山上空余的部分 积雪占一半,剩下的是青绿 漫步山间 所有的河流都是向下的 青绿除外 它向上,冲破眼睛的堤 让积雪犹豫着,该融入哪一片山色去交换呼
等得久了,门轴发锈 今夜就让我当一个赌鬼 押上仅有的光亮 门一直没拴,各自揣着硬骨头 守着一扇门挣扎 如果我是一阵风,早会觉得无趣—— 风穿过门缝来去自由 但事关命运,风也压低声音 听雨 雨滴砸向石板,直到 声音长出青苔 竹梢上,竹鸡抖落雨水 钻进自己的巢 我松开拳头,指甲印留在掌心 我不再躲,不撑伞 我就在那儿,湿透了 等雨把蜷缩的脊柱,一节一节,敲碎 竹子在旁
拥抱他,他就张开双臂 更高处的风 像是他俯下挺拔的身躯 对你,轻声耳语 白浪河大峡谷 细雨中,我看到白色的浪花雀跃 在褐色的崖壁间 激荡,奔涌 浇灌,哺乳 把新鲜的生命和自己 交给遥远的北方 也交给高台的皇天后土 无需走近,更无需考证 白浪河,我喜欢这条峡谷的名字 这素净清澈的称呼 让初秋的微风 带着传说中雪水的清寒 也带着母性的温柔良善 许三湾古城 在这里,
它拖着沉重的身子坠落 还有一抹红云不忍收走 像是给山坳里点燃了篝火 让我们以为,万物在这里 得到了救赎 父亲说 当你把自己的命运掌控时 就连一枚青杏 也无法伤害你 当我咽下一口唾沫 从结满青杏的树下走过 世界就为我多腾出一些空间 蒋振峰,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在《飞天》等刊。 立在村口,掖紧一身破旧衣 说一个人,太瘦 说两个人,那根独立的枯枝上 撇上两枚
流云,躺在被阳光磨旧的山脊上盘算下一站的去处 寒冬,这只成精的老狐狸 已是,第五十三次偷袭我的牧场 我老去的山水 昏睡在冬日的风里,只有树木在刺骨的声响里挣扎 为填补一份对生命的缺憾 我把自己,打造成佝偻的镰刀收割麦草,也收割牛粪,羊粪柴禾会龇牙的烈焰 我的影子越来越矮,我必须 翻出余生带着金属质感的光泽 修补我身体残缺的刃口 我弯向大地的刃,会带着闪电 用一道闪电,制造
大都麻,对我来说 不仅仅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是我枕边轻轻的梦 远山呼唤,以马兰花的名义 发出深情的邀约 问候每一株蒲公英 拥抱年长的松和清爽的风 和路过的牦牛打招呼 那白马啊 一定是带着使命 向我们传达着爱的旨意 马莲,简直长成了天 浩浩荡荡包容着 小小的我 天上的白云,落下来 地上的羊群滚动着 金塔寺的光芒 正悄悄照亮了 我的人间 暮色门源 群山入眠
我们把祁连黑河丹霞埋进分行 像把土豆切块下种 出门,风迎面来 闭眼,再睁眼时 张掖还在,我也在 碎片落在雪线退后的白上 春天不写进纸里 春天,雪退了 草,才敢绿 祁连雪线 祁连的白,不是时间冷却后的 余烬,是父亲下葬那年 雪线往上挪的半拃,风把云推开 像掀一床没人再盖的被 冰川裸着,齿痕是岩层咬紧的冷 他鞋底补三次 踩祖先的等高线,数泉眼 爷爷在世七眼,父亲闭
杜牧《晚晴赋》 34cm x 138cm 张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