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能写作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十四岁的信笔涂鸦,到二十九岁再度拾起,我还是走在了写诗的路上。 我是一个内向的人,在完成一天繁忙的工作后,习惯在诗歌的雨季里喘口气,它是我和世界交流的方式,既隐秘又高效。 写诗让我着迷,尤其是写伊犁——这个我出生、成长的地方。这组《西北的夜》虽写伊犁,却是在乌鲁木齐完成,有一种真切的“不在场的感受”。 每次路过伊犁河大桥时,两岸的草木依依惜别,我知道:
扫码悦看 扫码悦听 鸟鸣与花香 当伊犁河的风吹过黄昏,我沿着原路返回。 透过树叶欣赏晚霞,害怕在参天的杨树林间迷失。 我一直在河边走,风带着清脆的鸟鸣,携来盈满眼眶的泪水,它是为花朵的香味而流吗? 今夜,我只知道,河水为鸟鸣变得滚烫。 夏季在不远处。 在潦草的字句里开出花,结一个巨大的苹果,被时间的长河带去远方。 伊犁河畔 我们在伊犁河边慢慢成长,又突然遗忘,美丽的珍珠
凝视:一轮商周太阳神鸟金饰 将远古的思絮,运载过来。 这十二道符箓,就是十二道光阴;这十二道光阴,就是十二月份。它们就像收敛的鸟翅,在三千年后,才被缓缓悠悠地展开。 哦,这是与人间相遇,还是与时光—— 邂逅? ——首尾相逐的四只神鸟,在尘俗和虚幻之间,循环往复。 ——它们就是一年四季吗? 在旋眩的金轮里:光线,气度,声音,气味…… ——一切玄幻烁闪,气象万千。 凝视:五千年前
林海的鸟鸣 林海如琴,一声声的鸟鸣是琴键上飞出的音符。 在大山深处,一块石头、一根树枝、一截朽木,都有着高低不同的音调;紫椴、白桦、红松,各色树木,都发出特有的旋律。 这些形态各异的鸟儿,是大自然的歌者,汇聚各种声音,谱就或长或短、或低沉或高亢的神曲。 一声鸣叫,花开一朵; 两声鸣叫,春满山坡; 三声鸣叫,林海惠风习习; 众鸟和鸣,林间漫起一片拔节的声响。 林中的音乐盛典,从不
扫码悦听 早雁:雁鸣由寒转暖 北方回鹘催动马群,扬起滚滚风沙,马蹄踏响边疆,乌云压顶踩碎村庄宁静的梦乡。 战火硝烟中,无数百姓像鸿雁惊飞,一路流离失所,一路滴落悲鸣,想逃离灾难的漩涡,却被黑暗围困,被黑夜的风浪裹挟,似浮萍踉跄偷生。 作为少时博通经史的你,作为熟读孙子兵法的你,作为在烛光中写下策论咨文的你,怎能装作看不见瘦骨嶙峋,哀鸿遍野?怎能装作听不见离雁泣血,晨露结霜?怎能关上一扇
乐音 音韵学的插曲,一群蜜蜂在黑暗蜂巢里扇动思想的翅膀,静静酿蜜,乐音成为它们整体生命的一部分。 黄金的蜜,在生活之外又在生活中,躁动的灵魂,蜜蜂的复眼,透视的功能,观察象形的无限变化的光斑闪烁的世界。 一双被灵魂牵引的手,在芬芳的时间里舀蜜——那么自然,应证天象,耳朵不能听见,但灵魂却能听见天音。 不须阐释,有形有味,打开的蜂箱弹奏起神曲——哦!谁在耸耳凝听,钢琴的音阶通向心灵,黄金
蛛网,补不住空间上的空洞,在时间上,它将空洞凿得更深。 它不是一道道可以撞开的门,而是一列火车,载着我,驶进深邃的历史深处。 沉寂的世界动起来了,像积木,被无形之手拼接成鲜活的生命,为已经完结的命运忙碌、争斗。像绕着虚无转圈的蚂蚁和羊群,踩踏着青草、果实、同伴的遗骸。转圈,不是螺旋式提升,而是螺旋式下沉。 面对一张蛛网,像面对一面明镜。我在镜子里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最后,却是完全找不到自己
1▶一场雪,微醺般落满了黄昏的天空。 午后,喝下去的酒在另一场雪中燃烧。一次次写下的诗句,像冻僵的手指——冷暖况味,唯有自知。 2▶镜子里的我,是另一番样子。 如白茫茫天地间一个黑色的墨点。我不知道,今生与谁能共白头。 3▶一场雪下起了漫天的欲望。 沸腾的火锅喷吐着雪白的水汽,笑声飘得很远,像一场久违的爱情,漫过灰暗的布景,在雪中融化作无声。 4▶我推开门,循着她远去的背影。 我
祠堂的大门半掩着,里面的光线昏暗而幽深。祠内,香火余韵混着木的清香。 木质门槛凹陷,石柱被风雨剥蚀,可斑驳间,历史庄严的气韵愈发鲜明。这里曾经供奉着祖先的牌位,曾经燃着不灭的香火,曾经有族人聚集于此,讨论着婚丧嫁娶、田地收成。而今,那些声音都消散了,只剩下寂静,沉甸甸的寂静,压在梁柱上,压在每一块砖石上。 恍惚间,我仿佛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断断续续的。是戏班子在唱戏么?清明时节,村里定是会
雨天,鞋子总是会湿的。 雨水是一种天意,是赤脚行走在大地上的暗语。 走在雨流上,我与天空再无遥远的距离。千百万年前所有的生灵,都这样贴近着雨水。 雨天是大地物竞的暂停,却也是天择的开端。 雨水轻轻落下,绵绵无力,时间却赋予了它浸透所有的坚韧。若是强撑一份固执,那么,生机便也顺着雨水,流向地底。它的力量庞大而内敛,若雨就这样长久不停地一直下,那么,世界就这样寂灭于它温柔的寒冽中。 可雨
风把夏的余温揉碎,撒进松针的缝隙里。 于是,绿意掺上金辉,木叶晕染橙红——一整片林子,都浸在初秋的温柔中。 泥土还留着昨日的潮润,枯草在光影里泛着暖黄。 白桦的枝干,是天地间最洁净的白;松的挺拔,撑住了那一小片天空的蓝。 没有喧嚣,也没有纷扰。 只有光穿过叶隙,在地上织就斑驳的网——网住了我所有的心事。 只有风掠过树梢,捎来草木的清香——我却把它,认作你身上的味道。 这是自然写给
麦浪 风从秦岭过来,先吹低崖边的野菊, 再吹低整片麦田。麦子从根部开始泛黄, 一寸一寸往上镀金,不等人。 父亲蹲在田埂上,掐一粒麦子,搓开,看浆。 他说再晒三个日头就能动镰了。 我跟着他数,数到第三个,他直起身, 腰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回头, 继续往田那头走,腰弯着, 像一株被风吹折后又长起来的麦子。 布谷 布谷鸟叫的时候,父亲就起身。他不看钟,听鸟。 布谷,布谷,一
蜜农 他的帐篷 像在花海里航行的帆 只有他深知,辛勤的甜蜜使者,每次深耕 都在制造一场风暴 沿着他疼惜的手指,我看到: 蜂巢深处淌出无数滴温润、清腥的蜜汁 我从此爱上那香甜的密室 优雅的调香师 他的面孔,会不会同时具有 迷醉的狂野,和一个舵手明净的清醒? 当我打开充满阳光和蜜的罐子 取一小勺,调入一杯 岁月的流水,花田里大段光阴 就漫过来,世界收缩到一朵花后面 一
怀想年代 一定是桂树下,一定是 秋天,黄昏刚揉开眼 没有人会读出衰老,也没有一张关禁闭的 嘴唇。所有形体都是风筝的形体 南方的田野上生满南方的名字 他们像树一样寸步不离 南方,也是那棵桂树的名字 它金色的泪中,手鼓艺人 坐下,盈满音律的掌心 盈满夕光。母亲湖泊般的 目光,洗濯我搜寻田野的脏脚丫 木凳上端坐的人群,一身红 像一团刚燃起的灶火 没有多一个,也没有少一个
从一朵花中,取出三月的归期 把偌大的江山拎在手里 横着的风声里,有蟋蟀微喘的气息 一弯月牙斜斜歪着 有时向东,有时向西 落叶在地面,摆出大小不一的星图 重叠的影子里,有去年的酒窝 盛满的杯中,有三两片花瓣 每一片都摇摇欲坠 落满逐渐延伸的孤独 不要把夜色,揉进每一片月色 这淡淡的离别,是为了 下一次相遇。请拾起满地凌乱 把一朵花的纯情 安放回,最初的位置 火光
落日海湾 伫立日暮的海湾,看着它 慢慢耗尽自己的 蓝色血液,吐出大片沙滩 看不见一条鱼的海边 贝壳被沙粒穿孔 磨砺。同化 贝壳的死亡不是死亡,骨的沙砾是 微米级的句号。日落是另一个。天空沉重的 句号,正在落向海面。碎成—— 无数带盐的伤口 吐出沙子,那些海水都向着落日去了 海浪攫走了沙滩的钙,而 浪尖托不起落日 手掌一一被圆刃割破,晚霞染血 站在日暮里,冷风一口一
扫码悦听 谈起月亮 在旧井边谈起月亮, 井水记得所有圆缺的模样 “月上柳梢头”是好句子 柳枝却早在去年的风中,删去了自己 供于神坛、斟入酒盏、缝补故乡的月光,正静静 躺在这一小片赎身的水里 它不像白玉盘,更像一封 被反复投递的信笺,从未启封 封口处,蜡泪是未愈合的伤 把每一声祈祷,都变成无法称 重的附言,贴满流浪的包裹 有时它是完整证词,照亮百态人生 却无法审判内心
咏春调 其实,一匹老马,三五只羊 暮春浅夏 一坛老酒,就足够了 丁香花,开得正盛 足够陪伴我,空度余生 我们坐在长木椅子上 此心安处。有那么多谦卑的草 说着一些寡淡的陈年旧事 和我的亲人一样,吹着风 淋着雨,晒着太阳 那些似是而非的故人 安静地活着 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可以不用思虑,也不用担心 风吹过,纷飞的花瓣 遗忘 一片雪白,落在我们的头上 牵着我的老马,赶
青色之城 草原上的马群 风从大青山吹来,带着 鸟鸣的轻灵和花草的香甜 像一把钥匙,轻轻地拧开了 每个人心里那扇通往春天的门 蹄声从远处滚过来,像闷雷 像雨点。那匹枣红色的马 跑在最前面,鬃毛在风里 飘荡成一面旗帜 远山是墨染的,近树是翠滴的 连河面浮动的光都沾染了 柳枝的嫩意。这座青色的城 把整个春天穿在身上捧在手心 后面的马跟得很紧 它们跑过的地方,草都 弯下
走神 手机振动在枕边,闹钟将晨光 敲成不规则的碎片,我听见 窗外有鸟在叫 一声又一声,与铃声同步 刷牙时看着镜子,水珠 滴落下巴 昨夜完整的睡眠在此刻 碎成泡沫。穿鞋,系扣 整理衣领。每一个动作 都像在确认 是的,今天还需要这具身体 去盛放八小时的光阴 电梯下降时失重的一瞬 我忽然想起周末晒过的被子 还有余温。门开了 迎面是周一早晨 干净而略带凉意的风 会议室的
垦荒馆 我指给孩子们看,这些 记录着父辈们历史的日子 它曾把河流 一节一节搬运到高处 锈迹爬上水车 沾着泥土的农具斜靠墙角 依然记得,握着它们的手掌上 硬茧的厚度和温度 掉漆的军用水壶 挂在墙上 一群又一群红领巾来来往往 风从田埂吹过,唯旧物不语 而总有事物,在等待返青 第十七单 风车转起来 秕谷和泥土的故事 恰似黑白照片里 一眼望不到头的盐碱地 副驾上放
小时候,生活粗糙 病了,先扛一扛 扛不过,就去诊所打针 一针不够,就打两针 摸一摸壁上苔藓 在岁月长长的过道里 收下串串蛩音 心底留着一小块青苔 那时,诊所很小 只有一个赤脚医生 却仍然门可罗雀 人心本是立体的 一面承沐晴朗 另一面收纳阴寒 苔藓 人总要养几分斑驳 一小截愁肠蠕动 有助于分解消化 总爱钻进老巷子闲逛 美好而又泥泞的生活 敬请订阅2027年《绿
去宝鸡那天下着小雨。 车拐进渭河河谷,雨停了,山上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石鼓山不高,但稳,青铜器博物院就坐落在山顶,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块巨石。 进馆前,我在山路上站了一会儿。山下是渭河,河水不急,河滩上几头牛在吃草,旁边是正在建设的高楼。三千年前,周人也曾站在这里看过同样的山水。也许他们看到的更开阔,没有高楼遮挡,只有水、草、天,和风。三千年过去了,河水还在流,山还在原地
如果说炊烟是缠住云脚的绝句,青石路是铬在地面的律诗,那万籁俱寂时的犬吠就是最美的诵读,就是村庄的灵魂。 炊烟召唤你在日落时回家,哪怕瓦灶绳床,在粗茶淡饭里你也会吃饭饭香,喝水水甜,你也会在稻草铺上把突围不成而痛苦煎熬的灵魂安放。青石路用一块块不规则的青石,如一只只独木舟送你那被困顿的灵魂去远方突围,留下光溜溜的石面正是一步步脚印的见证;而晨昏里最忠诚地陪伴你的,受你召唤的,是你家的黑犬、他家
父亲是爷爷最小的儿子。 爷爷今年九十有二,身体还算硬朗,但意识已经模糊,因此,三个孙儿女,爷爷只记得常回家、常伴他左右的二妹,我和弟弟,如若不出现在他身边,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我们来的。 父亲今年五十有五,因为嗜酒,又少运动,长了一个胖胖的圆肚子,但是,面相富态的父亲,头发却早已花白。在家乡,像父亲这样年纪的人,早已退休在家,带带孙子,打打麻将,喝喝小茶,摆摆龙门阵;或者优哉游哉,万事消停
宋佳益 2001 年生。香港大学创意写作硕士,本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作品见《诗刊》《文学港》等刊物。获《鲤》“伏笔计划”大赛前三十名、求是杯诗歌创作奖等奖项。 人不能两次迈进同一个春天 回忆对于现今,像一则寓言。第一个来到教室,打开所有窗子,放入阳光、花树、新鲜青草气息。那一年的理石板,那一年的旗杆,钢丝绳在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齿轮间搭起吊床,风乘在上面,晃呀晃,好不惬意。 你是洁
未寄出的信 为你执笔誊写文书,一晃已近五十载光阴。 不消多时,便会有后生接替我的差事, 你也会像安顿于老树林那般, 赐我山间一座小屋安度残年。 军械库的清册我已清点完毕, 落笔誊写妥当,呈送于你。 册子里面我掺了假话: 你的长矛远没有登记在册那么多。 可这又何妨?如今早已无人 敢质疑你的权柄。 坐在瀑布边,心绪随意飘荡,何等释然。 每一缕念想,都似池底浮起的水泡, 我
扫码悦听 漫访谈 ◎ 艺术作品 / 贺海锋 高山流水 200cm×320cm 绢本水墨 2018 年 一部中国山水画史,是中国人感知世界、安顿自我、建立人与天地关系的精神史。千年笔墨流转,完成了一条清晰的人文演进路径:从魏晋隋唐仰望云巅、追逐幻境的仙山山水,沉降为两宋平视万物、烟火安居的人间山水,最终扎根一方水土、凝练风土精神,成熟为独属于东方文化体系的地域性山水。
扫码悦听 经典桥段 导演:弗兰克·达拉邦特 主演:蒂姆·罗宾斯、摩根·弗里曼、威廉·桑德勒、巴布·冈顿 上映时间:1994年9月 《肖申克的救赎》是至今最多影迷参与评分的电影,在互联网电影数据库(IMDb)史上最佳评选中,也一直居第一或第二的高位。这部由商业电影外壳承载顶级艺术内核的影片,成为兼具两者的标杆之作,表现出跨时代经久不衰的长线生命力。 故事取自斯蒂芬·金《不同的
主持人:师飞 扫码悦听 书名:《人类理智研究》 译者:吕大吉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出版时间:2009年8月 如果说亚里士多德是以“好奇”塑造了古希腊哲学,那么大卫·休谟便是借“怀疑”推开了现代思想的大门。在人类思想的星空中,休谟犹如一颗冷静而明亮的恒星,他的怀疑之问,不是要摧毁知识的殿堂,而是要为它寻找更坚实的地基。 当所有人都将因果关系视为宇宙的铁律时,休谟却俯身观察:我们
苦楝树依旧静默,几朵故乡的柔云 在你眉心栖居。朔风加深时节的寒凉 重逢时刻,我们默契地没有将过往提及 雌画眉温婉的鸣音,放慢日光消逝 少时虚设的来生,已失去了兑现的意义 你将目光安置在空无一人的山谷 我手持着永远不会得到解答的谜题 眼眸,何时盈满了旧年雨水,黔灵山 为何高悬在你我未竟的梦里。你说 不必记得两颗孤独的晨星陨落何处 不必为楝花的枯败与完整的自己 失之交臂。被清泪淋湿的万物 又被雾气淹没
乌云沉落溪涧深处,你发梢漫出的 微光,带着早春独有的安谧 纷飞的银杏叶,让俗世退回故事的起点 我们有充足时间,去感受彼此 未曾倾诉的心意。山寺递来 清晰的震颤,阴凉处的蕨类 驱散将临的暴雨。你拾起山道上 旧时相守的片段,我听着枝头雀鸟 轻声唱吟,初见时,你教授的古曲 温软音符,虚化山林间的一切 我们在久长对视中,虚度彼此芳华 从走散的宿命里逃离。东山寺 成为相爱的凭证,秉持
钟花樱沿黄昏边缘铺展,绣眼鸟 将旅人引至晚霜凝结之地。蜿蜒山道 通往幽渺,向晚的光线折射出 晶莹又幽远的隐喻。她将全部心神 融进仙人洞弥散的薄雾,我在身后 将她遗落的呢喃轻轻触及。枯木 在落日的照拂中更替了崭新枝蔓 碧草摇曳,将我们契合的心跳托举 洞中传出铜鼓清亮的回响,不远处 流淌的南明河,将尘世的缺憾与执拗 尽皆抹去。前路有写满我祈愿的 山石,她笃信山道尽头定然藏着 彼此未交付的情衷和晚冬剧场
黄墙黛瓦与玉兰遥遥相应,木藤椅上 静坐的人,仍没有袒露心中怜惜 铜钟回首的长鸣历经悠久晦暗,升腾的 青烟,予以他乡客尘世里相近的形体 携带相思意的寒风,吹拂着经年怅惘 我们都未准备好,从构想良久的 来日抽离。草丛间酣睡的小橘猫 压住群山倒影,你盈满红泪的 眼睛,是否一开始就已预感到分离 西普陀寺重复着古老音尺,此刻 不宜打破季节刻意维持的沉默 不宜轻掷叹惋,不宜让彼此的 哀戚加剧。阳光包裹住我们
木芙蓉开遍空山,拾级而上的黄莺 让我对步入苍老的正途再无半分迟疑 鹅掌楸在你温软轮廓里生长,头顶 停泊的浮云,使得轻柔事物于密林安憩 你轻声问起畴昔,我寄来的信纸上 为何印刻着抹不去的泪痕,临别前的 依偎,为何未曾感到丝毫重逢之意 我凝视山中衰颓的藤蔓,四野 萦绕的山岚,替我紧紧拥住你 脆弱的心和伤痕遍生的身体。苔藓 让登顶的路途显得幽邃又荒凉 我在虚构的千万种归途中寻找
你走进蜡梅的倒影,冬夜积蕴的风霜 已消融在良人回返的昨天。泉湖公园 让迷途的人停下脚步,缓缓行进的落日 多少年后,仍在彼此心头高悬。云楼 不可攀登,锈迹斑驳的铜锁在劝慰 两颗用红豆雕琢的不甘的心 尽早放下执念。她立在话语停顿处 痴等我眼中重燃微弱的星火 我却不能清晰地辨认出人海里擦肩的 爱人,与她将少时的倾心永远置换 梅花选择独自迎接凋谢,楼阁中 落满灰尘的旧时光景,让我再一
鸽群试图啄去你眼中忧绪,往昔承诺 为漫游的黄昏增添一抹黯然。香樟 缓缓展开黔地古老的山水卷轴 我又与你说起南方和暖的早春 和时隔多年的相见。南明河夜夜流经 我不再年轻的身体,你隐忍的泪滴 此后反复漫上我心坎。那条铺满 碎金的小道,成为魂灵唯一的归路 无数个暴雨如注的夜里,你可曾 听见我的呜咽,可愿再靠近那座 被淋透的青山。芳草地上依然倒映着 旧时绰约身影,轻抚你眉心的我 仍在虚幻的梦间辗转。昏黄暮
晚风拂动青丝,养心湖敛尽所有微澜风铃木,在湖畔目睹善男信女走进用誓词描摹的浮世,我们并未央求彼此及时给出有关相逢的答案。湖底坠落的星辰,逸散着轻柔宁和的光芒我深知你同样渴盼着,归返的时辰来得再迟一点。夜鹭哭红的双眸中有我期许的幻象,夜幕下倾吐的衷肠,将谁困在难获救赎的时间静穆水草,安抚着我动荡的内心万重山外,谁正站在故事尽头谁闭目,任由幽深的湖水漫上身体任温情的曾经,被一缕晚风吹散白宫,无声无息间
花气浮动,自宣纸间淌出的南明河 升起尘世最皎洁的圆月。白鹭衔着 你偏爱的宋朝词牌,那些被一笔带过的 光阴,在甲秀楼褪色的砖墙上停歇 我们携手走入一个古典意韵的良宵 不去深究,当年许誓的人因何不辞而别 苦楝树重新酝酿月光,我抬手拂去 落于你肩头的飘雪。远山呈现一种 迷人的虚无,你回首瞬间 两岸跃动的烛火都将为我们渐次熄灭 我唤你望向落英初绽的水面 你贴近我的影子,在耳畔轻诉 为此刻,你已耗尽了全部欢
草木悲悯,湖畔废置的轨道只剩下 无人惊扰的寂静。夹竹桃收拢满身疲惫 我在凛冽晚风间想起你,想起畴昔 那些不可重拾的温存。心底深藏的秘密 被冷霜销磨,泪流时,我仿佛又听见 苍鹭无声的悲鸣。残月重新定义 世俗的相爱,在永远告别之后 我才第一次将你的心意看清 冬夜湖泊,盛满令人心碎的叹息 栎树浓重的阴影里,我的悔意 与你灰寂的目光,长相依存 契约,被抛掷在山谷最隐秘的角落 我害怕等来,没有你同行的黎明
我拒绝离开留有你气息的古镇,飞鸟 还未将我陈旧的念头厘清。远山 与大片陌生的流云交融,城楼下走出 我们相恋的前身。蓝花楹仍旧怀有 无需慰藉的忧愁,木阁中封存的 旧朝泥俑,后来,可曾听闻你音讯 我望着眼前奔涌的涧流将往日种种 轻易截断,海誓山盟径直落向 充斥尘埃与青苔的枯井。雨丝 只将我笼罩,院门外痴候的少年 何必为无疾而终的故事 耗尽毕生欢盈。你曾说青岩古镇 短促的花期,不需要经过证实 切不可为偕
木樨开在霞云垂泻的黄昏,清雅香气为我捎来乌江久违的潮信。纸鸢于石林间失去踪迹,深秋的夜郎谷泪珠滴落,远比不顾一切地许诺要来得赤诚。你坐在千万条支流的交合处,我站在远处观察繁茂草木如何攀上你眉梢,如何裹紧你身体中最易碎的部分。柳枝拂过沙沙作响的石阶,半山凉亭中偎依的善男信女,为何不自知地露出讳莫如深的眼神。落日在谷中洒下恹恹的雪,突临的秋雨淹没久久出神的我们。某刻耳畔回荡起浪花的韵律,我知悉这一切已
河谷萦回,天河潭渐升的寒潮 在你我心间植下各不相通的沉郁 鸟吟隐进竹林深处,雾霭中 谁兀自走远,谁手握昔时的残霜瘦水 渴盼浓雾散尽时,再将迷局重续 面颊溅落的清冽,透着无解的愁苦 你凝望着盆景中微缩的松柏 假装此行将比我更为坦然,不在乎 最后被留下的人,能否辨清 朝阳消逝的轨迹。石山古旧苍远 攀附的苔藓仍坚守着无用的秩序 我暗自祈愿,躲进你我倒映在 水面的身影,不必亲历你的
杉木阻绝远眺的目光,昔日足迹 织就深冬难得的幽静。我独自走入 黔灵山古典而温润的内部,溪涧 以极尽柔婉的姿态,将尘世推向 无拘的时辰。云崖洞飘出未经雕琢的 云朵,你是否与旧时的我相逢在 徘徊多年的山顶长亭。我寻找着当初 见证我们厮守的山石,摇动的樟树 似在问询,无所顾忌地相拥 是否需获彼此肯允。温煦的光线 修补群山的裂隙,亲爱,分别的日子 我们已错失太多明净清澈的风景 黔灵山的楝花开了又落,你要记
枫香树垂挂一段段静止的光阴,水鸟用你我迟来的回答编织早秋云锦 南湖收敛俗世不必要的寒凉,你说无数个双眸通红的夜晚,皆与我有过迢遥感应。飘落的枫叶在期待一场盛大的浪潮,你被白雪浸染的青丝已布满难以挽回的裂痕。风雨桥上栖落着我哀愁的故乡,我不知如何劝慰你,如何揉散你眼中清冷穿过我,又拥住你的秋风,无法阐释红枫湖寂寞的历史,诸多误解再没有合适的身份说清。我们谈论着那艘搁浅在相爱年月的木船,彼岸却再未想
鸟啼被寒雪融化,舒展的蜡梅 孕育着湿润无瑕的星群。远处溪谷 与天幕相接,我从万峰林截取出 尘世里只属于彼此的部分。她行走在 古镇的边沿,眸光的每一次跃动 都将散乱的心绪修正。山风吹起她 与远峰同色的裙袂,我身上未化尽的 寒酥,告诫我,不要再隐瞒自己 极力克制的情深。梅树举出 朵朵喻示相爱的幼花,眼前阻止 相见的万重山岳,在声声呼唤里 变得透明,晚霞让悬而未决的事物 都趋于停滞,暮色四合时 我忽忆起
鸢尾将心事藏进少女梦中,西窗外 丰沛的雨水,让无心睡眠的人 开始一场殊途同归的远行。幽篁 吹奏起轻盈飘逸的古曲,承载回忆的 长廊,安放着我永不知悔的痴心 夜雾赐予万事万物,重生的恩典 古宅里,逐渐占据我眼眸的烛火 像你许诺的来生一样,缥缈无踪 我听着枝头青杏,一颗颗陨落 那冲塌黔灵山的骤雨,正在 阻挡我的途中。寒风循环反复 如此匮乏的我注定不能 予你俯身之吻,不能踏上 填补亏欠的旅程。曙光 静候你
石桥随日头隐去,我借着明朗的月光读你从遥远地域寄来的长信。屏风上刺绣蝴蝶,飞往那个和风细雨的年岁整座古镇的衰颓,此刻再无法惊动两颗相互记挂的尘心。旧时画船驶向崭新的终点,我预感到曾错失的和解的良宵,离我越来越近每枚字符都饱含暖意,每次扭头都可以看到漫天晚霞在你身旁饱满地下沉。木桨将我蹉跎过的时光全部切入河底,迷失在梵净山中的更完整的我,已做好准备与你在尘世相认。我将信纸紧贴在胸膛,足够温良的月光令
栾树先读懂秋日的伤悲,我们在沉默里 寻到一条幽曲的古径。蓝青色雾霭 让前方山景不可揣摩,几只白头鹎 发出清越鸣音。浆果于草木间 自顾自枯朽,你总在抬眼审视 那朵放弃远游的柔云。潺潺溪水 递来温顺的涟漪,我多想向你交付 后半生全部的爱和热忱。崖山 保有与你相似的神秘,向前走去 我的身体不可扭转地露出 加速我苍老的苔痕。你将手伸入 刺骨的溪底,寂寂山野 没有谁去责怪彼此,为了守诺 而虚掷的良辰。暮秋的
菡萏承接浓密日光,廊道横陈 若有若无的青烟。蝉鸣响彻古镇 燥郁空气里,似有凄美的旋律流转 你执意在亭中看荷叶将满径荫凉 赠予锦鲤,我却不能为你撑开 遮阳的纸伞。尘世间的逝影与孤鸿 自有其衰竭的命理,我们在 难再返的正午,用尽了彼此心中 积蓄的波澜。你静候满池夏景 饱满流露的时刻,我在飘忽倒影间 轻抚那张决绝凄婉的脸 水中鸳鸯,替我们演绎此后的故事 你眺望的白塔,会记得年少的 你我,因何相遇,又因何
晨露沾湿裙摆,栾树打开仲秋新的入口 黔灵山垂下无数条进山路径,阴云 被我们远远抛在身后。野菊迎霜绽放 步道两侧,堆积着谁未能如愿的渴求 穿过树冠的晨光,带着终将你 等来的欣喜,你明媚笑声,将在我的 回忆里,持续很久很久。白象泉 奏出平缓音符,这样短暂的浮世 我愿化作落在你掌心的栾树花 任秋风吹拂,与你一同虚度 这永不落幕的白昼。山岚推出 无垠旷野,溪畔爬满苔藓的木屋 让我们坚信,这片刻温存,已胜过
谁朝着暮色的山谷前行,被遗弃的 夜鹭,飞入你我极力回避的宿命 南明河载走尘世里搁置的往事 我未与你道别,你未阻止黔地的寒流 覆没彼此相依的身影。青岩古镇 沉落在晚霞深处,东山寺只有 颓唐的钟声留存。归宿,而今成为 不必要的修辞,你不要将自己 放逐在过去,不要为缥缈的来世 耗尽仅有的衷情。驶离的列车 不会再回返,你莫要痴盼 所念之人,将在某个同样温软的 黄昏,踏上归程。霞光中 一切都开始倒退,我没有
秋风萧瑟,九月的栾树像放下了执念的人 各类古老乐器低语,夕光中,她温婉的面容 让我暂时忽略了泪水滴落的声音。枝头 幼鸟审视着尘寰,空中一闪而过的 是我们此生再无法对彼此诉说的衷情 万物不过须臾,伸手握住飞絮,何尝不是 握住最后的温存。林间寂然的一切 被涂抹上晚秋的浓霜,那些亲历的枯萎 代替誓词成为彼此共有的永恒。秋雨 何时落下,寒溪中遗失的星子何时回到 爱人深邃的双眸,凝望栾树花的我 何时才能走出
芦苇在风中幻化成载走愁绪的木船 透过你发梢的晨曦,为江岸漫步的我们 勾描金色弧线。江雾测量着彼此 话语间隐含的情意,目光的每一次交汇 都能引起两颗心的震颤。你用朝露包裹 有关爱的命题,我看见你指尖拂过的草木 生发崭新枝蔓。白鹭揽云烟入怀 平缓的江水,让你的清丽淌得极慢 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你一遍遍向我确认 是否只要足够相爱,有情人就能同时枯荣 同时踏入只为彼此前来的人间 你星眸铺展旖旎梦境,我牵着
沉寂的白桦林教会我们克制,头顶浮岚让路过你的每株野花都更显空灵。低处湖泊举着你不曾直言的隐痛,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消融彼此手持的迷惘和疑问。二十岁正从远方赶来,你言语间漫出的雨露足以浸润我短短的一生。四声杜鹃掷下形同水晶的秘密,余晖堆叠的山道推来被打磨良久的风景。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坚信林中放弃飞行的树叶,必然寻到了,它用尽所有夜晚去仰望的星辰先生,万物都做着一个美丽清莹的梦苍老的宇宙,正耐心地听着我
樟树林摁停尘世喧哗,复刻幻梦的黛湖流溢一抹湛蓝。三生石泅出清晰痛楚你眼角来不及拭去的哀愁朝着彼此心底蔓延杜鹃盘旋在寂无一人的山谷,落在掌心相同位置的枯叶,仿佛早将终局预见你忘记轻唤我的姓名,所有的爱恨都归于昨天。秋风开辟无数条上山路径柔婉的日暮让万物的绽放都显得过于短暂我躺在草地上,听你唱和秋日余烬的凄美密林更深处,一些永远消逝了的事物将此刻的怅惘与苦闷承担。人生不过须臾你说你的身体是大片布满裂隙
狗尾草潜藏少年旧梦,林间稀疏的蝉鸣 为夏日山峦赋形,牧羊女脚踝的铃铛唤醒露珠 山道上澄明的凉气涤荡着樟树浓重的阴影 我顺着溪流望向未知的远方,清冽的水响 仿佛永远不会在某处凋零。头顶飞过的翠鸟 倾吐古老而质朴的语言,我找出身体中 刻饰故乡的部分。昨夜滑落草丛的星辰 发出微光,花信风抚慰着每一颗凡心 童年搁置的江山无限蔓延,被不停构想的 是群山周而复始的宁静。世界轻轻摇动 朝山顶走去的少年,在钟爱的
木芙蓉递给我清晰的山景,松软的沙石路抚平我动荡不安的尘心。乐音萦绕四野草尖垂落的空气像浮冰般干净,红耳鹎顶着高耸的黑色羽冠飞来,沟渠中升起一朵朵心形白云。我被无形的波浪击中看身旁灵性的事物尽情摇曳深秋的幻影这片刻已是最好的尘世,一些碎裂的心意在浓密的幸福里重获新生。远山越发陡峭小道上酣睡的落叶加深旅途的安宁我踩过羊群遗留的足迹,尝试感知它们无所顾虑的一生。山径清风徐徐莽莽群山中,我有了与草木相似的
海棠花香散作你脸颊不化的积雪,纸鸢 在江南幻化出千万种景象。烟雨过于澄明 浣洗顽石的清泉替我们消减了落日的冰凉 晚风惊起荆棘丛中隐匿的燕雀,我们凝视着 层层扩散的波纹,年少时袒露的心意 此刻正将新的暴雨酝酿。马头墙写满遗憾 那些无疾而终的故事,终在暮色里 被落花赋予更多悲怆。你蓝色旗袍沾染了 载有愁绪的泥泞,诸多未讲出的话 让我们不敢对视,不敢领受这旖旎春光 满池碧水淹没我来时翻越的山丘 被留下的
对遥远事物的抵达与重构,总在独处的时辰反复发生。写下这组诗时彼时的港岛,溽暑层层漫溢,让人不由得怀念生命里途经的所有蓬勃与轻盈。 贵州的云总是低垂,山总是苍翠。我在记忆里打捞旅途的细碎过往,也试着虚构另一个自己——替我回应那些曾刻意忽视的情衷,完成诸多未竟的约定。 从东山寺的晚钟到西普陀寺的青烟,从南明河的夜浪到乌江的潮声,仿佛每落下一行字,黔地温良的晚风,便裹着细碎雪意,在我身侧缓缓降临。 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