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那座山时,周重岳七岁。那座山精心选择了自己的出场方式,它隐藏在早晨的云雾和尘霾背后,耐心地等到了十点,近午时分,云雾加速散去,它和背后淡漠的蓝天一起露面了。 它像漫画里的神怪,披着一件大氅(颜色渐变:深蓝、灰蓝、浅蓝),积雪的山峰,是它白色的尖帽子。那位看不见的神怪,穿戴着山峰和雪顶,满载威仪,在云端探头,向地上俯瞰。周重岳被这座山吸引了,他站在距离这座山二十公里的城市里,静静地和这座
我在船上碰到了夏黎。 我们很熟,她父母都是皋城人民医院的医生,地道的上海人,家里有沙发,有留声机,还有前面带灯泡的自行车。而我的母亲,只是医院的食堂阿姨。我们从小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彼此很熟悉,是那种遥远的互不搭界的熟悉。我的小伙伴们,父母亲不是医院的门卫、厨师,就是司机、电工啥的,我们整天脏得跟泥鳅似的。夏黎穿着干净的百褶裙,嚼着上海泡泡糖,美得不可方物,可我连一点朦胧的念头也不曾有。 夏黎的
1 村里人都说,金春梅是在北京城里给人讲笑话的。 春梅强调了很多次,她是一名演员,讲脱口秀的。但村里人还是会揣着手问她,脱口秀是什么。 “相声,您就理解成相声。一个人讲的相声。”金春梅解释说,那是一种艺术,语言的艺术。 她后面跟着她脸色铁青的妈,和一簸箕刚出锅的炸萝卜丸子。春梅妈坚信这个时候的萝卜丸子不能捂,捂了就闷了、潮了、不酥脆了,她要这样一路端到高铁站去,直到金春梅坐上那辆驶向北方的
一 见到霍耳戈叔叔那天,距离乐团期末考核还有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大放三十天,稳稳卡住他们德国学校的圣诞假期。那时候的我很难说不算是末路穷途:鲁尔河大小支流南北沿岸全线琴行营业员,每张脸孔冷漠,每双眼睛冰凉,葬送我所有希望——经判断,琴桥损坏由不当演奏动作所致,根据维修政策,不予纳入正常保修范围,我们建议您未来在演奏时遵循正确的操作规范,以免类似情况再度发生。 去他的规范!去他的操作正确!他们哪里
1 二〇二四年秋天,我得到一个机会:一份全额资助,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做一年访问学者。事情发生得很快,从提交申请到收到Offer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也完全不在我原本的人生规划里。 我是在一个平常的深夜收到确认邮件的。那天孩子们刚刚睡下,我整个身体蜷缩在客厅沙发里,像任何一个为工作和家庭琐事操劳了一天之后的妈妈,疲乏,却舍不得睡去。屋外下着怎么也下不完的雨,邮件提醒的叮咚声把我从一种混沌的状态抽离出
1.霹雳哥 香港演员平日说粤语,普通话差,北上拍片,跟大陆演员搭戏难。洪金宝、成龙、元彪无碍,他们从小说京腔。 普通话基本是过滤掉土词土调的北京话。洪金宝年少上的戏校不是学广东粤剧,是京剧,演京剧时随口蹦出来一句粤语,是舞台事故。为养成京腔习惯,规定在学校不能说粤语,起码是师傅常在的排练室、后台,给听见,会挨打。 二○一六年,洪先生在传媒大学与魏君子、我三人对谈。入场前在休息厅,我俩闲聊,无
1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我妈十四岁的时候,家里人把她送到北京去读高中。 一般人的回忆里,哪怕是专门的传记,很可能一两句话就把中学这个事情给说完了。中学只是许多人的人生必经阶段,也许并不重要,感怀一下老师和同学,就够了。但显然在我的写作里,这件事需要更复杂、更纠缠的叙事,猛然发现,关于我家族的叙事总是充满了复杂的细节。我屡次问朋友,是我们家的事情更复杂,还只是我曾经是个好记者,善于提问,把并不属于
一九七八年,六十岁的外公与失散二十五年的子女通信,每个字都蘸着父爱柔情。罗维在给我母亲的信里写道:“我一生忠厚但生于这个战乱的时代,所遭遇的一切,真是写三本小说也写不完。自命终生并无大错,唯一有惭于心的,就是对不起你母亲和你们。”他操心每个儿女的生活,调节女儿们在信里对他撒娇告状的矛盾,说“你们都是我的女儿,我每一个都疼”。他教导她们亲善手足,孝顺母亲,又担心小儿子龙龙的前程,想送他去英美念书。
上:多伦道216号院 每年的读书节,都有许多关于读和写的事情,而且年年有新题。今年在选读孙犁先生的作品后,产生了一些意外的联想。自一九四九年一月天津解放,孙犁作为《天津日报》的创办者,从战火中进入新生的城市,结束了战争年代居无定所的日子,工作和生活逐渐安顿下来,开始写作酝酿日久的作品。在天津定居的这五十三年,孙犁创作了无以计数的名篇佳著。尽管在这几十年不平凡的岁月里,他在天津日报社的寓所几经搬迁
他处于马勒和瓦格纳之间,写了十五部歌剧,数量超过瓦格纳,独创交响诗(symphonnic poem),或音诗(tone poem, Tondichtung),在某种程度上他比任何一位作曲家更走近“音乐与诗”。二十年前,我写了一篇小说《法国号的吹奏者》,那时我听了一张理查·施特劳斯《第一法国号协奏曲》,虚构了一位法国号手黄书页,与他的女友生活在小镇箫城,作为随笔集《音乐为什么》的压轴篇。二十年以来,
一九九八年,Napster推出,打开通过互联网主流音频文件共享的大门。紧随其后的是SETI@home项目启动,二○○○年互联网泡沫,维基诞生,Web2.0,腾讯、百度、360、阿里巴巴、国内第一家blog网站……与世界互联网发展相比,互联网实用性和功利性浓郁,在很多时候,呈现的是开发者与参与者双重、双向的功利需求,其中当然也有技术成分。而我个人却是最迟开化和接触的那群,但也是最早接触计算机的那一群
父亲的玉佩 它有湿润之感, 拥有月光的属性。 是一句赠言, 在父亲深沉的心意中, 响着陈旧的声音。 也可能是我的障碍。 一种恒定关系的精确度, 其实是一道暗伤,已经 为我备好了永久的破溃。 一种恒定关系的精确度 其实是心打磨出的寂静、 刀琢出的深刻—— 是婴儿的表面爸爸的实在。 于是被我非常轻柔地握在手心里 喊一声“爸爸”。 故园与椿树 椿树的根部衍生成片的杂草,
静物 望向死者的目光, 多么接近空谷幽兰。 一样,被混沌加持, 在叙事真身里隐身。 多么渴望成为入殓师, 动用矿物和绘画技术, 加入怜悯和悲情的佐料。 就像恢复旧大陆荣光, 那脸上的血色,会重新披挂, 倾覆着未有的魔力。 风无声吹着,烛光诉说 一种开放式结尾。 作为争论,生肖在风水学中 粘连着祸福两级。 如果发生磁场叛乱, 就会让牌位倒塌。 唢呐继续勾勒幻境,
东廊下胡同 井盖圆圆 蓄满团团的水窝 腌臜的地沟 清洗出银亮镜面 人力电动车、自行车 沿着街头巷尾 列队成行 练习风雨浇灌的感伤 二十五号院的原色木门 缚住一枚鲜红的铁锁 国槐枝头 布谷鸟还在啼叫 灰褐之羽 猝然坠落 花枝胡同 一说出自《红楼梦》中花枝巷 一说清朝原叫“花子”胡同 这名字的清妩 让我更相信是曹公的谕笔 没有太多的姹紫嫣红 小花小草在窗台上蹿
禾依塔斯的黄昏 浓雾笼罩下的目光 一块镶嵌在黄昏中小镜子 你凝望着雨后的山间 灌木丛里突然跳出一只野兔 或是机灵探出头的旱獭 禾依塔斯的岩石是一众形象的比喻 就像哈萨克语的表述 ——绵羊一样的石头 一层一层地铺在草原上 光线并不是太好 你看到的景色总是迟疑的 只有红尾巴的山雀在树梢上鸣啾 它停留的地方,微风碰触不到 你已经记不住 那些最细微的事物 长时间坐在禾依塔斯
溯溪者说 雨落下来,我们的脚踝 试探着涨潮的溪水 苔藓已在石头上 慢慢泡发,慢慢地复活 我们向源头走去 而雨水不断地冲刷我们 正把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都冲刷成溪流的底部 水声在耳边喧哗 山径上,沟沟壑壑开始流淌 如同我们体内沉睡已久 突然醒来的血管 我们在这溪中跋涉 穿过雨水,穿过暗礁 像穿过了幽暗 终于来到自身的源头 雨林手记 竹叶青的舌信轻颤 在叶脉上滴落缓
张英:作为一位翻译家,为什么会想到写侦探小说呢? 裘小龙:在一九八〇年代后期,我拿了一笔基金会的奖学金,就去了美国。当时我还很理想主义,因为一直是在做艾略特研究嘛,所以到了美国,专门去了艾略特老家的一所大学,后来就留在了那所大学里教中国现当代文学。 我读书的时候,除了专业书就是看英语小说。我记得我看的第一本英文小说还是在外滩公园看的,后来这个小说改编成好莱坞电影《鸳梦重温》。这不是一部好电影,
家庭题材的文艺作品常常会不约而同地设立一个母亲的形象。她会在人前,以行动指挥家庭的生长;她或在幕后,以人格影响孩子的成长。中国当代小说的母子/母女关系,是一条从伦理中离析出来的重要叙事线,创作者往往借力其承载关键的故事性建构。整体而言,母亲的形象是一种追溯型“反向塑造”,提笔记录她时,已然滑过其最富青春力的生命。也正因写作从她的人生中间开始,母亲甫一出场就与妻责母职紧密捆绑,作者极少写她的少女感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