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州河蜿蜒东去,流经沪西愈加弯弯曲曲,形成许多河湾。在快到小沙渡(今西康路附近)时,向北再向东南一拐,留下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河湾,药水弄就蜷缩在苏州河南岸的这一河湾里。 药水弄,曾经是新中国成立之初上海占地面积最大的棚户区。四十多年前,也就是1984年岁末,我曾因工作关系,走进药水弄,也因当时处理一桩“小姑娘”“买刀行凶”,要“砍杀”居委会党支部书记的事件,对药水弄留下深刻的记忆。那时,正是
一 解剖台上的男人,骨架颀长,几乎占满整个台面。他的脸,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根本分辨不出五官,后脖颈缠绕着一条青黑色蟒蛇,蛇头昂起,吐着芯子,像要将谁一口吞掉似的。 但凡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后脖颈靠近血管、神经和淋巴组织,很脆弱,操作不当会引发危险。因此,鲜少有人在那里刺青。 这不禁让我想起黄毛,他是除死者之外,我见过的第二个脖颈上有刺青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也记不住他的样貌,但他身上的
1 雪下了一夜。 清晨,滢滢睁开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窗外洁白一片。 下雪了。滢滢喜欢下雪,她觉得冬天最有意思的事都发生在下雪天: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里打滚、嘴里呼出白白的气、坐着木板在小土坡上滑雪…… 滢滢睡意全无。她爬出被窝,拉开窗帘。玻璃窗凝满雾气,滢滢在白蒙蒙的窗上画了颗胖乎乎的心,旁边添了星星和一轮歪歪扭扭的月亮。 这是葫芦河边一个宁静的小山村。这时,村子里的声响传了进来
秦四离婚已经三年了,他想起自己短暂的婚姻,仿佛做了一场春梦。现在,秦四准备搬到城里去了,反正离开了在农村的父母,他到哪儿都是孤身一人。 那天,秦四专程上城来,找到“房介”圈子里的金牌业务员丁大姐。开始谈的时候,丁大姐以为秦四要买房子,聊到双方都心动时,秦四才羞涩地说,我先租房,买房再等等吧。丁大姐摇着手说,没事没事,秦师傅,买房、租房都是生意。 以前秦四也风光过,他是搞装修设计、活动策划之类的
1 父亲花掉毕生最后的一点积蓄,去市区买了一套房子。那是他退休后的第三年,他的头发已经稀疏到不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令他看起来又多了几分颓唐。他没有告诉我,他要去买房子。当然,我也不知道他的房子买在了哪里。 一天,表姐给我打来电话:“你爸今天来找我借两万块钱装修新房。他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市里面买房呢?”我答道:“不知道。”但过后,又想起,也许是与这件事有关。 那是我第一次见那个女人,感觉她和八月的
一 夜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说得清。葛秀萍躺在床上,睁开眼,复又闭上,接连打哈欠。从眼皮开合的一瞬间,葛秀萍知道,天到底是亮了。葛秀萍摸出埋在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一眼,时间还很早呢。贴身而睡的丈夫像只猫一样蜷缩在床的另一头,葛秀萍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因呼吸而引发的轻微的波动。 葛秀萍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习惯性地歪头看一眼卧房里间的儿子,睡得也正沉呢。葛秀萍拾起床头柜上的梳子,趿拉
麻秆自发现乌龟山的蘑菇多就没消停过,一有空闲便爬上山采蘑菇。回到鹿场纫上针,用线串起来,吊到房梁上,待回家的时候捎回城里。在那物资贫乏的年代,这可是紧俏的东西。 乌龟山有两座火山,一大一小。大的叫南格拉球山,小的叫北格拉球山。南格拉球山山顶呈截顶圆锥形,如龟背。山体由火山喷发而形成的爪状的沟壑,如龟的腿。距离不远的小北格拉球山似龟头。远望宛如乌龟静卧在那儿,故当地人又称乌龟山。 茂密的树林覆盖
老魏突然叛变了,三营瞬间炸了锅。 “老魏的叛变,一定是早有预谋的。”丁营长咬牙切齿地说,“绝不能让叛徒有好下场!” 事实正如丁营长所言,老魏叛变时,正是用三营计划拔掉大冈据点的情报作为投名状,导致这场战斗未能打响、无果而终。 “潜龙”与“鱼鹰”对视了一眼,“潜龙”说:“放心吧,要是‘鱼鹰’能把他引出来,我只要开一枪,绝对能取他性命!” “潜龙”是新四军第九旅赫赫有名的神枪手,他的话不会吹牛
陈兰芳和杨丽芳是两个农村妹子,一个来自浙西一个来自赣南,她们在深圳的一家企业里相识结缘,后来成了闺蜜。 那年三八节公司组织女职工郊游,陈兰芳不小心崴了脚,不能继续跟团游玩,团长让她自己想办法回去。可人在半山腰上,要走三四里步行道才能到公路打的,没人扶怎么回去?陈兰芳感到特别无助,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时一个微胖的小妹子走到她面前,说:“我留下照顾你吧。”陈兰芳心里一股暖流淌过。 说真的,俩人虽在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张奶奶蹒跚着,先为院子中央的三只铝盆续满水,接着打开了冬天一直紧闭的木院门。 春意忽地从院门外涌了进来。院墙的砖缝里,不知名的草籽生出发丝般的嫩黄,墙角的一溜菜地里,黄心菜一夜间蹿出了菜薹,结出一个个小花苞。 张奶奶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家里日晒最充足的地方常年放着水缸、木盆、陶盆晒水,这样做能节省下春、夏、秋三季,一家老小八口人烧热水洗澡所需要的柴火。那年月,村里家家户户都这
高三的一个夏日清晨,我的尿液通红一片,脸肿得像松脂球,到医院做检查,医生怀疑是肾炎。母亲一下飞机就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可能是肾出了毛病,要等进一步检查。她来医院时眼睛通红,黑眼圈从眼底爬满全脸。我说她过于大惊小怪,一来北京就发了蒙。她摆头,绕过我直往医生办公室冲。可医生迟迟不肯给准话,这叫她心急如焚,嚷嚷再不出结果就转院。经历了好一阵软磨硬泡,医生终于给出了确诊结果:急性肾炎,建议吊水治疗两周。之
1 有生之初,我并不关心自己血管里奔流不息的隐秘的江河有何神秘之处。我的族人亦然,他们大多对自己的远祖知之不详,只有到了续谱或晒谱的日子,搬出一册册族谱检视时,才有人将脑袋凑向古色古香的册页间。然而,他们更多的是好奇,是在完成一种仪式,想到自己的身世有了完满注脚,就像亲眼目睹了深藏于地下的根系的盘根错节与坚实稳固,心里倍感熨帖。平日里,我们家族的历史犹如很久以前掀起波澜的水面,现在已然平静,甚至
元旦放假,全家一起前往泉州旅游。此议由孩子提出,老伴积极响应。我不大喜欢旅游,因为各地景点大同小异,且旅途劳顿,远不如在家泡杯茶,看看书,但这是我们全家的第一次外出,我自然不能扫兴。我以往外出,不是去开会,就是采风或采访,目的都很明确,行程也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这一次却是例外,一切都听从孩子的安排。行前我未做任何功课,甚至连泉州有什么景点也没查过,反正随波逐流,跟着全家走就是。几天里我们先后去了开元
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金沙江畔,铁锁乡,高于云雾的半山腰上,我支教的学校沐浴在澄澈的阳光里,仿佛和俗世远远隔开。上午,正在上课,手机响起不安的铃声。出教室接电话,家中来信,祖父已经去世,唤我回去送丧。他已被脑血栓折磨了将近三年。放下手机,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沉默于语言,眼泪得以被制止,但跟校长请假时,不得不说话,话刚出口,泪水紧跟着流出,不受控制,像我曾见过的山里的泉眼,洁白有力。 不敢和学生们
老家果树不多,只有柿子,不像别处,苹果、梨、枣子等挂满枝头。近年来,随着别墅越来越多,柿树倒越发稀少。好在田地上的那些作物,与村里的老人一起,固执地坚守着熟悉的土地。 记不清是哪一年,有首歌在我们当地风靡一时。歌词土得掉渣,但旋律欢快,深得人心,现在还能哼上几句:麻早上(明天早上)五点望钟村西头集合,男的带锹,女的带筐,家侠们(孩子们)带绳子……到白水坝去挖芋头…… 这首歌极具地域性,得用合肥
染上茶瘾,并非我本意。困意缠绕,不喝上一口,脑子便怎么也清醒不了,喝下到胃,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效果,我总能打起精神,继续做功课。备考时的夜晚,我总沏上一杯红茶,茶叶细小,热水注入,缓慢舒展,仿佛笑颜展开,悠悠醇厚的红茶香味也随之弥漫,似有似无地萦绕在桌边。倘若刻意去闻,它便逃走,回收心思,它却又起,若隐若现,不露痕迹,直到我举起杯子轻啜,它又清香四溢,宣扬存在,唇齿留有的红茶味,一整夜都不消散
同是水上的小船 水面很宽,河和江 都只是称呼,小小的船 从不需要命名 有人说这里是潇湘之源 我在意的是小船可以静止多久 中国爱情小镇,是命名 也不是,但一旦读出来 小河上的小船,便有了你的身影 如果只在心中默念 水中的天空云朵,已带你浏览了 前世和来生 小船是沉默的讲述者 大江小河里的小船,是不是 同一条船,取决于我们的呼吸 我们从来没有拥有同一片天空 但终究都是水
春风吹 花香从两边围过来后 不见得我还处在季节的中心 借用一场春雨铺张一下春意 剩下沙尘略显不幸 春天和春天的不同 在于今年的新芽多过去年 凝视时,石榴树并没有介意出卖色相 或许它也正需要我的凝视 一些人已为远行编好了理由 事实上也不需要理由 至少追风会成为一种必要 无法触及的 就像我说我在窗的这边 看见一小片薄荷的清凉 之间至少隔着一层玻璃,一层感觉 也像才写下的
一 你飞过来,用一种情感的 姿势。那种弧度你肯定不自知 就像我们用田畦中多余的石头,围筑 象形的圩埂。你不要如爱情般争吵 使天空平添厚积的谷粒育芽之地 你需要雨,那延展之时清晰的警觉 一如风用柳枝编撰抒情的言辞 不用诵读,只要体会,只要 在街巷的一隅,那棵合欢树下 看见你经年织就的巢窠,散发着 倔强而服从的誓约。我们只能听见 你惊诧的嘶鸣。那么 请你将我们尚未看到的想到的
縻住的羊在山坡啃着青草 满山坡找一块,木头柴火棍 砸进石头与石头之间,打碗碗花密匝匝 把我的山羊,紧紧地拴住,绿色的绳子绿 色的草 那时的羊橛子,坚固,五六只羊一一排开 赤身裸体跳进洋河,叽里呱啦的孩童 中午的天光,毒晒着禾苗——间草蔫去 一条条光滑,泥鳅似的童体淌着河水 那时,还发生了很多事,偷一个西瓜,摘 一朵夹竹桃 扔进河里,疯狂游泳,比赛,追逐争夺 云雀子尖叫的
梅墩畈的一个下午 霜降过后,薄霾郁结 午后的梅墩畈轻微地龟裂着 有麻雀纷飞,稻茬林立 父亲扬起锄头,扒开一个土丘说 “这是火粪,就是把稻禾堆放到一起 点燃,再用土盖上,让它焐着” 我们用锄头敲碎那些烧黑的土疙瘩 一窝窝火星从土丘里蹿出来 又轻飘飘地在眼前幻灭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躲避着什么 父亲不屑地瞥了瞥 很想再说一些话 一只鹞鹰从头顶越过 父亲把视野移向了天空 就再
朗诵者 嘈杂声渐息。灯影交叠 从某个临近的星座起身 午夜之灵 举起她的高脚杯 独饮语言,裙摆迎着冷风 我们看到,声音延展成一片柔光 在伊甸园等待春晓的深林里 在水波泠泠的凝视中 这是感官入神的片刻 圣者现身,伊甸园曙色的河流 环绕我们升起 精神生长成树的形状 万物幻影交叠,群星黯淡 沉溺于感官之美 而上升的星座,在渐渐明晰中 已为她空出了位置 我痛饮苦词 我痛饮
文成观百丈漈 绿和白,大地上亲人般的颜色 为了看水的纵身一跃,我们虔诚地 一路向生活低头,往绿色攀爬 幽怨的少女,躲在三漈宽阔的怀里呢喃 勇士愤怒狼嚎,二漈的栈道里藏有万千伏兵 他们呼应着我的年少与青春。而一漈 恍如我中年的命运,万古愁般焚身以水 我忘了佩剑丢失何处,观瀑石亭里 那杯残酒安在? 与马尾松、红枫、楝树们交换呼吸 在百丈漈,我仔细阅读每一株草木 阅读每一块布满苔
采摘柿子的人 她是顺着梯子 慢慢往上爬的 在我冷静的观望中 她,越来越接近事物的本质 枝条凌乱 她始终不为所动 多年积累的经验,使她成为 一个根本不会被一叶障目的人 当她巧妙地运用手中的竹竿 明确指向一只只成熟的柿子时 我立刻意识到,她 即将触及秋天最柔软的部分 乌桕树 它非良木。一般只在狭窄的田坎 或某处荒僻的山坡上自顾自生长 它的存在感一直很低 比起苍松翠柏,
小说《喷泉》和《秋分》讲述的故事都发生在矿区。这是一个阴暗、逼仄的空间,随时都可能将底层人民的生命吞噬。生活的艰苦和生命的易逝会激发出怎样的人性?或许我们能在这两篇小说中找到答案。 《喷泉》这篇小说将目光聚焦在情义与背叛之间,试图在复杂的伦理关系中揭示隐秘的人性。老安的妻子和张龙发生了不伦的关系,而张龙于老安有恩——当年为他杀人进了监狱。这种极具张力的三角关系以其自身特性维持着长期的稳定,直到死
我觉得《秋分》中一个比较巧妙的地方是作家把大头儿子写死了。秋分一开始为什么不想把小祺送过去,除了血脉相连之外,肯定还有担忧大头儿子的因素。这篇小说在两个女孩的死亡之前就交代了两个细节,第一个是大头儿子盯着小吉看,第二个是庄红家重男轻女。小祺去之前还说“大头哥哥会欺负我”。小祺送过去之后,如果大头儿子没有死,很有可能结亲的就是小祺,可能就不是一个女儿而是一个媳妇。或者小祺就会像小慧一样被欺负。她还会
《秋分》有明暗两条线索。明线是多年前发生的那场使得两个家庭失去女儿的意外悲剧对这两个家庭产生的持续影响,暗线则是这两个家庭——或者说就是秋分与庄红之间暗流涌动的对生活的“算计”。 我们首先需要明白两个家庭建立起友好关系的基础——老于和老相在矿井共同出生入死的情谊和两家女儿之间的亲密友谊。老于、老相抑或是小吉、小慧之间没有什么说不开的矛盾与纠葛。于是维系两个家庭之间平衡关系的中心自然落在秋分与庄红
《喷泉》整体上反映了底层小人物的生活、境遇以及脆弱的伦理道德关系,情节铺展非常有张力。但我个人认为人物塑造方面存在情感逻辑断裂、心理动机转折生硬等情况。以对结尾的两种解读(即张龙的死亡原因)为例。 第一遍阅读时我以为张龙的死是一场非人为的意外,前文二人的对话中老安进行了真诚的剖白,让张龙“和吴爱云以后好好过日子”,并坦诚“我的命早就是你的”,加之文本的模糊性(小说没有指明斧头砍的目标),我理解为
金仁顺的《喷泉》以煤矿小镇为背景,勾勒出矿工群体的生存图景与情感纠葛。小说中,“喷泉”既是镇中心具象的景观,更是一个隐喻符号。 作为动态的、富有美感的景观,喷泉的水花是他们生活中唯一“不被污染”的亮色,却又脆弱易逝。老安对喷泉近乎偏执的关注实则是他对压抑生活的逃避。喷泉的“喷涌”是欲望的出口与幻灭,对应着他对婚姻的不满、对张龙的复杂情绪,而水花落地后的消散,又暗示着所有欲望最终的空无。 在煤矿
1 其实庄容不用开美颜,颜值大体上也能说得过去,这美颜一开,倒像换了一个人,仿佛有一个新的庄容在旧的庄容体内生长出来,给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在镜头前的轻微摇晃仿佛散发出一阵酒精香气,难道是她喝酒了?这个时候,除非发生地震或者什么突发性事件,否则于晓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手机屏幕,那眼神仿佛真的会拉丝。只是庄容不知道她的947个观众中,还有一个是老朋友,只在镜头前一个劲地喊着“欢迎东门小王子”“
《厄贝沙坦》是一篇摹写时代症候的情感寓言。这篇以“厄贝沙坦”(降压药)命名的小说,精准地捕捉到了AI时代社会与人的病理状态——数字技术创造了一个貌似毫无秘密的“透明社会”,情感与人性的黑洞却深不见底;美颜滤镜将每一个人都装扮成诱人的消费符号,荷尔蒙的肆意释放却让社会陷入非理性的状态。作者好似一位冷静而锐利的卸妆师,褪去这个妆容厚重的时代的面纱,让我们看见:在人工智能技术全面渗透日常的今天,真实与虚
熟悉方启华的人都知道,他擅长钓鱼、喝酒、烧菜和写诗。他的诗歌有点儿不按正常套路,汪洋恣肆,诗情淋漓,长句气势如虹,曾获得杜牧诗歌奖,在诗歌创作上算是小有声名。近年他愈发勤奋,到鲁院进修、签约安徽文学艺术院,兴头正盛,于是在文学上也开始了多元探索,尝试小说创作。短篇《厄贝沙坦》便是这一时期作家文学力比多冲动的“产物”。通读小说,“厄贝沙坦”一词从未在文本中出现,作家缘何以降压药的名称作为小说的标题?